雾很大。

    沈星遥知道自己又在做梦。

    她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虚无里，脚下踩不到实地，四周什么都看不清。

    只有浓稠的雾，像活物一样缓慢涌动，贴着她的皮肤，凉意渗进骨头。

    又是这个梦。

    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。

    每次都是这样。

    雾，无尽的雾，还有一个声音。

    “遥遥。”

    那声音从雾的深处传来，很低，很哑，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，又像是喊了太多遍，已经喊到声嘶力竭。

    沈星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陌生的声音会让她难过，她已经听过很多次了。在梦里，每次都一样。

    “遥遥。”

    又是这一声。

    比刚才更近了一些，也更轻，轻得像一声叹息，又像一声哽咽。

    她想应，嘴唇动了动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    雾开始流动，朝着某个方向退去。

    沈星遥下意识地往前走，步子很急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急什么。

    雾气散开一些，她看见了一个身影。

    很模糊，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洇湿的纸。

    只能隐约看出是个男人，很高，站在雾里，她看不清他的脸。

    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

    那轮廓微微佝偻着，肩膀在发抖。

    沈星遥的脚步慢下来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，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。

    她不认识这个人，她从来没见过他，她——

    “遥遥。”

    那声音又响起来，这次就在她面前。

    她终于听清了。

    那不是简单的呼唤。

    那声音里压着太多东西，压得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，带着血，带着泪，带着不知道多少年的等待和绝望。

    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，想拨开那些雾，想看清那张脸。

    可她的手指穿过了雾气，什么都没有碰到。

    那个人明明就在那里，明明那么近，她却碰不到他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她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，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    那人影动了一下，像是想朝她走过来。

    但雾又涌了上来，比刚才更浓，更密，像一道墙，生生将那个轮廓推远。

    “遥遥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，那声音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质问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忘了我？”

    沈星遥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那声音在颤抖，抖得厉害，像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，才问出后面的话：

    “为什么……把我忘了？”

    她想说我没有，我不认识你，我从来没有见过你。

    可话到嘴边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哭。

    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，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。她的心在疼，疼得像被人用刀一下一下地剜，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。

    可她依然想不起他是谁。

    “你是谁？”

    她终于问出声，声音在空旷的梦里回荡，没有任何回应。

    雾更浓了。

    那个身影越来越淡，越来越远，像一滴墨掉进水里，慢慢晕开，慢慢消失。

    “别走——”

    沈星遥扑上去，伸手去抓，可抓到的只有一手的雾气，凉丝丝地从指缝间溜走。

    那声音最后一次传来，轻得像叹息，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：

    “你把我忘了。”

    “沈星遥，你又一次把我忘了。”

    她猛地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沈星遥躺在床上，大口喘着气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
    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    湿的，全是泪痕。

    她坐起来，抱住自己的膝盖，把脸埋进去。

    那个声音还在她耳边回荡。那一声声的“遥遥”，那悲凉到骨子里的质问，那最后一句带着绝望的“你把我忘了”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，拼命地想，想在记忆里找出一个可以对应上那个声音的人。

    没有。

    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可为什么……她会这么难过？

    阳光渐渐漫进房间，驱散了梦里的寒意。

    沈星遥抬起头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。

    那个身影，那句质问，那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悲凉。

    雾会散，梦会醒。

    可那句话，却像一根刺，扎在她心底最深处，拔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忘了我？”

    她没有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