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女老少都有,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,有的像是几十年前的款式,有的则比较现代。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脸色是一种极其不自然的、泛着青光的惨白,像是长期不见阳光,或者……更像是停尸房里化妆后的尸体。他们全都静静地坐在座位上,身体挺得笔直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目视前方,一动不动。
而在周磊上车的瞬间,仿佛接收到了某个无声的指令,这一车的“乘客”,齐刷刷地……扭过了头。
几十张青白的面孔,几十双空洞无神、几乎看不到瞳孔的眼睛,在同一时刻,聚焦到了周磊的身上。
然后,他们咧开了嘴。
露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、弧度标准得可怕的……微笑。
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,没有丝毫属于活人的情绪,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僵硬和诡异。仿佛戴上了一张统一规格的、微笑的假面。
周磊的呼吸骤然停止,大脑一片空白。极致的恐惧如同冰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他想尖叫,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想转身逃跑,双腿却如同灌了铅,动弹不得。
“投币。”
司机那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。
周磊一个激灵,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,他猛地向车厢后方冲去!他不敢看那些依旧保持着诡异微笑的“乘客”,不敢接触他们空洞的目光,他只想离车门远一点,再远一点!
他跌跌撞撞地冲到最后一排,那里只有一个靠窗的位置空着。他几乎是摔坐进去,身体紧贴着冰冷肮脏的车窗,剧烈地喘息着,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。
就在这时,他旁边座位传来一个极其苍老、微弱的声音,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:
“孩子……”
周磊猛地转头。他旁边坐着一位老太太,穿着深蓝色的、盘扣的旧式褂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在脑后挽成一个髻。她的脸色同样青白,布满深刻的皱纹,但那双眼睛却不似其他乘客那般完全空洞,里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浑浊和悲悯。
她看着周磊,嘴唇微微翕动,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引擎的噪音掩盖:
“这趟车……是开往殡仪馆的……”
殡仪馆?!
周磊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!他终于明白那股甜腻的陈腐气味是什么了!是消毒水和一体防腐剂混合的味道!这辆所谓的“午夜公交专线”,根本就是……就是……
巨大的惊恐让他几乎窒息!他必须下车!立刻!马上!
他猛地站起身,想要冲向车门,甚至不惜砸窗!
就在他起身的瞬间——
“嗤——”
公交车的气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,紧紧关闭了。
与此同时,那一直背对着他的司机,缓缓地……转过了头。
帽檐下,是一张怎样的脸啊!
左半边脸尚且正常,虽然同样苍白毫无血色。但右半边脸……却已经高度腐烂!眼眶空洞,露出森白的骨头和发黑的软组织,脸颊的肌肉萎缩脱落,隐约能看到牙齿和颧骨!几缕黏连的、带着血丝的皮肉牵拉在那里,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!
他用那只好着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周磊,腐烂的嘴角似乎向上扯动了一下,形成一个无比狰狞、无比恐怖的“笑容”。
干涩、如同摩擦骨骼的声音,再次响起,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车厢里:
“不好意思,这辆车……”
他顿了顿,那只好眼睛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只上不下。”
……
……
……
“只上不下。”
那四个字,如同四根冰锥,狠狠扎进周磊的耳膜,穿透鼓膜,直抵大脑深处,将最后一丝侥幸和希望彻底粉碎。
司机说完那句话,便缓缓转回了头,重新变成了一个沉默的背影。老旧的方向盘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公交车如同一个苏醒的钢铁巨兽,发出一阵更加沉闷的轰鸣,开始平稳地加速,驶离了站台。
周磊僵立在最后一排的过道上,身体保持着想要冲出去的姿势,却像是被无形的寒冰冻住,连指尖都无法颤动。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、越来越荒凉的夜景,看着那些模糊的、扭曲的灯光,感觉自己正被拖拽着,无可挽回地滑向一个已知的、无比恐怖的终点——殡仪馆。
车厢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那老旧的引擎,不知疲倦地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喘息。
那几十名脸色青白的“乘客”,在司机说出“只上不下”之后,便齐刷刷地、如同提线木偶般,将头转了回去,恢复了之前目视前方的姿势。他们依旧保持着那标准而诡异的微笑,一动不动,仿佛刚才集体凝视周磊的那一幕从未发生。
但周磊能感觉到,无数道冰冷的、无形的视线,依旧黏在他的背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