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圆珠笔按得咔哒咔哒响,又翻开登记簿。前面几页记录着一些简单的信息,日期、编号、姓名(有时只有编号)、存取时间、经办人签名。字迹大多潦草冷漠。
寂静。
前所未有的寂静。天花板日光灯的嗡嗡声、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低沉轰鸣,在这种寂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,吵得人心慌。
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,听到自己每一次吞咽口水的声音,听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、一下下擂鼓般跳动的声音。
为了摆脱这种令人发疯的寂静,我开始强迫自己数那些停尸柜的编号。从左边第一排开始,01,02,03……数到右边最后一排……18,19,20。
目光扫过三号柜时,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。那柜子看起来和其他柜子毫无区别,冷冰冰的不锈钢,标签夹里似乎塞着一张纸,但距离有点远,看不清。
我赶紧移开视线,心里骂自己没用。
时间慢慢熬到了凌晨一点。眼皮开始发沉,昨晚因为担心根本没睡好,此刻在这单调的冷光和低鸣中,困意如同潮水般涌上来。我强打着精神,掐着自己的虎口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种极其细微,但又异常清晰的声音,钻进了我的耳朵。
吱…吱嘎……
像是…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擦金属。
很轻,很慢,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。
我一个激灵,睡意瞬间跑得精光,猛地坐直身体,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仔细听。
声音又消失了。只有压缩机的嗡嗡声。
是错觉吗?太紧张了产生的幻听?
我死死盯着监控屏幕,目光扫过每一个画面。所有的停尸柜都安安静静,没有任何异常。三号柜那个画面,更是静止得如同一张照片。
刚稍微松懈下来。
吱嘎……吱……
声音又来了!
这次更清晰了一点,断断续续,的的确确是从停尸柜那个方向传来的!
我心脏狂跳,手心里瞬间全是冷汗。眼睛瞪得老大,在冰冷的空气里搜索着声音的来源。最终,目光不受控制地,再次定格在了三号停尸柜上。
声音……好像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!
像是……长长的指甲,无力又执着地,一下下抠刮着冰冷的内壁。
我吓得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,想都没想,一把抓起了那个红色的内部电话,手指颤抖着按下了保卫科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,对面是个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烦的声音:“喂?保卫科!什么事?”
“太…太平间……”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有…有声音!三号柜!里面有声音!”
对面沉默了两秒,然后语气更加不耐烦了:“同学!新来的吧?值个夜班疑神疑鬼的!哪来的声音?监控看了没?”
“看…看了,没…没动静……可是声音真的有!像是……像是有人在里面抓……”我语无伦次。
“行了行了!”对面打断我,“三号柜是吧?等着,我查一下记录。”
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窸窣声,几秒后,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:“查了。三号柜,停的是个女的,前天晚上送来的,车祸,当场死亡,遗体破损严重,今天下午家属才来签的字。明白了吗?死得透透的了,能有什么动静?肯定是水管响或者老鼠碰了什么东西!别自己吓自己,挂了!”
“喂?喂!”电话里只剩下忙音。
我无力地放下电话,手脚冰凉。保卫科的人不信。
可那声音……明明那么真实!
那一晚,后来的时间,那刮擦声时断时续,忽轻忽重,但我再也没敢打电话。我蜷缩在椅子上,眼睛死死盯着三号柜,熬到天色微亮,交接班的老护工打着哈欠进来,我几乎是逃离了那个地方。
第二天,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,跑去跟辅导员反映,说太平间有问题,要求换班。辅导员是个年轻老师,听我说完,哭笑不得,拍拍我的肩膀:“小李啊,心理压力大我理解,很多新生刚开始都这样。克服一下,这也是锻炼嘛。学分重要,对不对?”
路子全被堵死了。
第二晚,我几乎是抱着赴死的心态去的。果然,到了凌晨相近的时刻,那声音又准时响起了。
而且,似乎比前一晚更清晰、更急促了一些。不再是单纯的吱嘎声,偶尔还夹杂着一种极其轻微的、沉闷的叩击声。
咚…咚…吱嘎……
像是里面的人,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试图弄出点动静来。
监控画面依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