悲悯，而是对一个即将被自己亲手推入深渊的祭品，那种近乎残酷的慈悲。“姑娘不必惊惶。”云丹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，带着奇异的共振，“这药，名唤‘醒魂散’，取天山松心、西域龙涎、西夏苦参三味，专破迷障，涤荡妄念。你心中所惧、所疑、所藏，它都会替你挖出来，晒在日头下。”明妃全身僵硬，冷汗如雨。她想笑，想骂，想扑上去撕碎这张云淡风轻的脸，可四肢百骸如同灌满铅水，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。她只能死死盯着云丹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“你怕的不是追兵。”云丹蹲下，指尖轻轻拂过她额角冷汗，动作竟有几分奇异的温柔，“你怕的是……当谎言一层层剥开，最后露出的那张脸，连你自己都不敢相认。”话音落，土屋外忽传来一声凄厉狼嚎，紧接着是密集如雨的箭矢破空之声！屋顶簌簌落下灰尘，几支黑羽短箭“咄咄咄”钉入土墙，箭尾犹在震颤。断指阿彪的声音带着哭腔响起：“‘闻名’大哥！是野利青唐的人！他们……他们把骆驼巷围死了！说……说要活捉‘医圣’，献给盟主邀功！”明妃心头一松，随即又沉入更深的寒渊——青天盟来了！这意味着咩布迷崖的“地听子”也必已察觉此处异动！两虎相争，她这头受伤的狐狸，怕是要被撕得骨头渣子都不剩！可云丹却笑了。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，望向窗外翻涌的夜色，声音清越如击玉：“来得正好。姑娘且看，真正的‘医圣’，从来不在杏林盛会的高台上，而在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明妃惨白如纸的脸，最终落向她因恐惧而剧烈起伏的胸口——那里，一枚用金丝细细缠绕的、核桃大小的青铜铃铛，正随着她的心跳，发出极其细微、却清晰可辨的“嗡……嗡……”之声。“……在能镇住万邪的‘时轮镇魂铃’里。”明妃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这铃铛是她贴身保命之物，乃坚赞多杰以自身精血与千年寒铁熔铸，内藏三百六十道密宗真言，可护心神不堕、镇压一切精神侵袭！她从未示人，连青天盟的密探都只知她佩有法器，却不知其名、其形！云丹……他怎么会知道？！“你……”她终于挤出嘶哑气音，瞳孔里最后一丝伪装轰然崩塌，只剩下赤裸裸的、濒死野兽般的绝望，“你们到底是谁？！”云丹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朝苏檀音伸出手。苏檀音含笑将手放入他掌心，另一只手却悄然按在了腰间——那里，并非寻常刀剑，而是一柄通体漆黑、形如枯枝的短杖，杖首镶嵌着一颗浑浊如雾的灰白色宝石。“三娘。”云丹唤道。苏檀音颔首，枯枝短杖轻点地面。刹那间，整座土屋的地底传来沉闷如雷的嗡鸣！墙壁、梁柱、甚至脚下夯实的黄土，都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！明妃惊骇欲绝地看到，自己胸前那枚青铜铃铛表面，竟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痕！裂痕深处，隐隐透出与苏檀音杖首宝石同源的、混沌灰白的光芒！“时轮镇魂铃”在哀鸣。而云丹的声音，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：“姑娘，你可知为何坚赞多杰当年，宁肯舍弃雪域三宗千年传承的‘时轮大法’，也要另创这‘镇魂铃’？”明妃喉头涌上腥甜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“因为真正的‘时轮’，从来不是困住别人的轮盘。”云丹俯身，与她四目相对，眸底深渊翻涌，却清晰映出她扭曲惊恐的倒影，“而是……斩断自身因果，跳出轮回的……一把刀。”话音未落，苏檀音手中枯枝短杖猛然向上一挑！“嗡——！！！”一声无法形容的尖啸撕裂长空！明妃胸前的青铜铃铛应声炸裂！无数金屑裹挟着猩红血雾，如暴雨般溅射开来！她整个人如遭万钧重锤轰击，喷出一口滚烫鲜血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撞去，重重砸在土炕上，震得整座屋子簌簌落灰。眩晕如海啸般吞没意识前的最后一瞬，她听见云丹的声音，遥远而清晰，如同来自轮回彼岸的宣判：“现在，明妃苏檀音，你自由了。”黑暗彻底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