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木棚放下自己的扁担,而后来到东房主家前。
“徐大娘。”
大牛客气喊了一声。
里头推门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,看着憨厚朴实的汉子笑了笑,“要不还是算了,也没多费神……”
大牛低头轻声道:“我一天不回来,还得吃您家两顿饭呢。”
而后上前掏出三枚铜子递过去。
“都是这么多年的邻居,说这些算什么。”
老妪笑了笑,伸手接过铜板,就在大牛将要离开时,无奈道:“大牛啊,徐大娘我也老了,有些话旁人不好说,大娘我还是能说两句的。”
大牛木讷止住将要离去的脚步,低头沉默聆听。
片刻后,见他如此,老妪叹气道:“总之你自己好好想想吧,我老家村里那个婆娘脸不好看,也还带着娃,但至少还能生养不是?
人家三两银子就跟你,也愿意等你一年。
你要是决定了,大娘我去帮你撮合……”
“我存不下钱。”
大牛低声说道。
老妪上前几步,低声道:“大牛,这么多年了,知道的谁不说你是个好孩子?你这么能干,只要不去集草堂拿药,想攒下三两银子是不难的。”
“我……”
大牛张了张嘴,望了望远处漆黑无光的房间,粗糙的手抓紧又无力松开,最终还是那句,“我存不下钱的。”
“你不要怕谁嚼舌根子。”
徐大娘爱怜拍着他的肩膀,眼中泛起泪花,“为人父母,谁不愿意有你这样的孩子?可话说回来,谁又愿意拖累孩子到现在?你不去集草堂,谁要是敢说三道四,大娘我去替你骂他们……”
大牛连连摇头,几番欲言又止,却还是低头沉默下来。
“你不要急,我村子那女人我先说着,你也好好想想。”
徐大娘安抚一声,回身端来两碗稀饭两个饼,递过去后就回了房间。
大牛端着饭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,这才迈动脚步回到自己家。
把饭放在门前,大牛进到黑暗的房中,熟练在门前月下摆出一张躺椅,而后就把一个全身萎缩,只有头还能动的老人抱出来。
然后拿出扁担里的草药,煎上之后,这才回身端起一碗饭,借着并不明亮,反而有些昏暗的月光,开始喂饭。
可老人也不知为何,呆呆看着大牛,嘴却是不肯张开。
“娘,吃饭了。”
大牛轻声喊了一句。
老人依旧闭嘴不肯开口。
劳累一天,此时饥肠辘辘的大牛没有恼怒,只是重复低喊,“娘,吃饭了。”
“娘。”
“吃饭了。”
一连喊了足足一刻钟。
老人这才闭上眼,滚落一地浊泪,默默张开嘴。
闭嘴时,大牛不见恼怒。
张嘴时,大牛不见欣喜。
只是沉默着将有些凉的饭喂进去。
小半碗后,老人轻轻摇头,这也就是吃足了。
大牛这才接着将手里,以及地上早就凉透的饭食,吃进肚子里。
三两口吃完,他拿着碗筷到院中水缸前,就着木盆将两个碗洗的干干净净,来到徐大娘家面前,见里头灯已经熄灭,于是就放到一旁充当凳子的石头上。
回身检查一番扁担里的工具,想起白日有意向雇佣他的人家需求,又从旁边架子上拿出几件放进去。
这时候回到小炉子前,药已经煎好。
盛出来放到一旁,大牛就蹲在自家门前,一边等药凉,一边木讷看向院子里的月光。
一切都显得十分熟练,动作没有发出一下格外声响,来惊扰徐大娘一家。
片刻后,药温了些,大牛端起药送到老人面前。
老人这次不同于刚刚,只是闭着眼,不去看他,嘴也不肯在张一下。
“娘,吃药了。”
“娘……”
大牛的声音很低,蹲在老人耳边,也就够人家听见。
这次足足过了半个时辰,老人似乎是下定了决心,都没有开口一下。
药,凉了。
大牛呆呆看着手里的药,回头倒进煎炉,默默生火热药。
然后继续蹲在老人身边,沉默看向院子里的月光。
没有争吵,没有愤怒。
沉默的院子里,是沉默的母子。
片刻后,药热好了。
大牛继续盛出来,等温下来,然后再次端到老人面前,“娘,吃药了。”
老人干枯如同树皮的眼皮下,几番滚动,可依旧没有睁眼,更没有张口。
“娘,吃药了。”
大牛木讷说道。
老人依旧无动于衷。
药……
又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