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抬手制止了孙膑的请罪。
要说心中毫无波澜，那是假话；可他清楚，何为大局，何为私情。
从战略而言，牺牲一位年迈的老将，换得大军无碍、直取汴京，顺势吞下半壁宋土，这笔账人人都会算。
可在扶苏心里，人命从不算账。
哪怕是一兵一卒，也是血肉之躯，不是竹简上冰冷的数字。
当年他倾尽国力打造坚甲利器、机关连弩，为的就是少一个士兵倒下。
听罢此言，孙膑心头微震，不再多言。
彼此皆通透之人，心意既明，无需赘语。
“殿下真打算与李靖一战？”
孙膑转而问道。
“眼下与唐国交恶，并非上策。若能以言辞退其兵锋，自然更好。”
毕竟与宋国一役，秦军已损耗甚重。
而此次领军者，正是被尊为“大唐军神”的李靖——唐之元帅，与秦之白起、汉之卫青韩信并列于世，战无不胜，从未折戟。
欲败此人，其难不下于夺下汴京。
扶苏却缓缓摇头，语气平静却如铁石：“一拳打出，百拳自退。有时候，决心比刀剑更有力量。”
“大秦若要立于天下之巅，与汉唐并肩，骨气不可失。坚韧不屈，方为国之根本。”
他双目灼灼，仿佛燃着无形之火。
片刻后，神色又归于沉静。
“但孙先生不必忧虑，孤不会贸然开战。那只是谈判破裂后的手段。”
扶苏淡然一笑，胸中自有韬略。
蒙毅将赵构带到时，天光尚早。
自城破之后，扶苏便将赵构安置于王宫偏殿，未加镣铐，饮食起居一如往常。
毕竟赵构曾是一国之君。
扶苏虽胜，却不愿行羞辱之举。
王族之间，兵戈相见是常事，然践踏尊严则失了体统。
可数日囚禁下来，赵构气色已大不如前。
身形消瘦，龙袍松垮地挂在身上，眼窝深陷，面色灰暗，显然夜不能寐。
见扶苏立于堂上，他只轻哼一声，语气冰冷：“召寡人来，所为何事？”
即便沦为俘虏，他依旧挺直脊背，不肯低头。
“只需你写一道诏书。”
扶苏直视其目，言辞简洁：“以宋王之名，宣布将江南道以北——淮北、京东、京西诸地尽数割予我大秦，并昭告天下，宋国向秦称臣。”
“赔款数目由你拟定，呈上来，孤过目即可。”
他语调平淡，仿佛在交代一件寻常政务。
此举实为权宜之计。
若得赵构亲笔诏令，秦军接管北方诸道便名正言顺。
亦可持此文书令李靖退兵，免去后续纷争。
赵构听罢，心头怒火翻涌。
他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遭，却难忍对方如此轻慢。
堂堂帝王，竟如案上笔墨任人驱使？
“玉玺在你们手中，想写什么自己去写便是，何必多此一举？”
他声音冷硬，带着压抑的愤意。
当时玉玺随赵敷落入黑冰台之手，如今确在扶苏掌控之中。
“当真不愿照办？”
扶苏转目望来，眼神如霜。
那一瞬，赵构心头一紧。
他忽然想起幼子赵慎仍被扣押，生死未卜。
怒意顿时化作苦涩，只得咬牙吞下这口屈辱。
“寡人……明白。”
终是低下了头。
扶苏这才移开视线。
“依言行事，你性命无虞，宋室宗庙亦可存续。”
“我大秦眼下无意灭宋。南方有元汗虎视，需你镇守边陲，护中原安宁。”
“你只需记得这一点。”
灭一个宋国，并非易事，背后牵连甚广。
天下局势早已紧密相连，稍有动作便会引发连锁反应。
秦国尚无力彻底吞并整个宋国。
但拿下其大半疆土，已是一场空前胜利。
赵构听罢扶苏所言，神色渐缓，目光却变得复杂起来。
“寡人原以为你前番借道休兵，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姿态，为的是收揽人心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如今看来，你是真有吞天之志。”
“如今你未登王位，已有不逊于嬴政的功业。”
“占据我大宋江山过半，这份成就已震古烁今，难道还不够？”
扶苏站在帐中，衣袍轻动，唇角微扬。
“区区宋地，怎能满足孤的心意。”
他说完便不再多言，只挥了挥手，命人将赵构带下。
孙膑静坐轮椅之上，目光落在那挺拔背影上，眸光微闪。
他看得清楚——那不是满足于一方霸业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