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的目光,再次汇聚到御阶之上。
刘宏端坐在冰冷的御座上,冕旒的玉藻垂落,遮住了他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。他的手指,在宽大袍袖的遮掩下,死死扣着御座的鎏金扶手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丝绢传来,却丝毫无法压制他胸腔里翻腾的烈焰。
卢植和皇甫嵩的请战,如同两股炽热的洪流,冲撞着他紧绷的神经。他看到了皇甫嵩眼中那焚尽一切的决死战意,也听到了卢植那“粮在人在,粮失人亡”的铮铮誓言。这是他在这个腐朽朝堂上,亲手发掘、扶持起来的国之干城!是他在黑暗中点燃的第一簇火把!
然而,昨夜史阿密报中那触目惊心的字句——“烽火无烟”、“内应不止一处,层级不低”、“太平道马元义出入乌桓宴席”——如同毒蛇的信子,在他脑海中嘶嘶作响。这不仅仅是外敌入侵!这是一场内外勾结、蓄谋已久的阴谋!檀石槐的刀锋在外面,而更致命的毒牙,却深深潜藏在自己的躯体之内!皇甫嵩的铁骑能否如期赶到?卢植的粮道能否畅通无阻?渔阳城……在内外交攻之下,还能支撑多久?
一丝冰冷的、几乎将他血液冻结的预感,悄然爬上心头。渔阳……恐怕已经凶多吉少!皇甫嵩此去,极有可能扑空,甚至……会踏入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!
不能退!退一步,便是万丈深渊!皇甫嵩说的对,大汉的脊梁,不能折在北疆!卢植的粮,不仅是给军队的,更是给北地百万生民的一线生机!是给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,注入的一剂强心猛药!
退,是慢性死亡!进,纵然九死一生,尚有一线搏出生天的可能!
电光石火间,无数念头在刘宏脑中激烈交锋。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那带着血腥和潮湿的空气仿佛带着冰碴,刺得他肺腑生疼。就在殿内空气凝固到极致,连殿外疯狂的雨声似乎都为之屏息的刹那——
“准!”
一个清晰、冷硬、带着斩断一切犹豫力量的声音,陡然从御座上传下!如同九天惊雷,劈开了德阳殿内所有的阴霾与争论!
刘宏霍然起身!冕旒玉藻激烈地碰撞着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一把推开试图搀扶的黄门,几步走到御阶边缘,居高临下,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剑,扫过殿内每一张或惊愕、或狂喜、或阴沉的脸!
“皇甫嵩!” 声音如同金铁交鸣。
“末将在!” 皇甫嵩虎躯一震,头颅昂得更高,眼中战火熊熊燃烧!
“朕命你为度辽将军,行护乌桓校尉事!持节,总督幽、并军事,专事征伐!北军五校,除执金吾所部留守京师,其余精兵,任尔挑选!羽林新军,拔敢战锐卒两千,归你节制!” 刘宏语速极快,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,“即刻点兵!明日卯时,大军开拔!朕要你星夜兼程,直扑渔阳!救黎民,复疆土!勿负朕望!”
“末将——领旨谢恩!必不负陛下重托!” 皇甫嵩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,重重叩首,甲叶哗然!
“卢植!” 刘宏目光转向另一侧。
“臣在!” 卢植深深拜伏。
“朕加你为督粮使,持节,总督冀、幽诸州粮秣转运,便宜行事!开冀州常平仓、清河国仓!征发沿途郡国民夫!朕授你王命旗牌,凡有阻挠军粮、延误转运、中饱私囊者——” 刘宏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森然的杀意,如同寒风吹过殿宇,“无论其官职高低,门第贵贱,准你先斩后奏!一月之内,第一批十万石军粮,必须运抵渔阳城下!你可能做到?”
“臣卢植,肝脑涂地,万死不辞!粮草若误,臣提头来见陛下!” 卢植的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!
“好!” 刘宏猛地一挥袍袖,仿佛要挥去心中最后一丝阴霾,“开武库!授甲兵!朕要亲眼看着,我大汉的儿郎,披坚执锐,北上讨贼!”
“陛下圣明!” 以卢植、皇甫嵩为首,一批主战的官员激动地跪倒山呼。曹嵩、刘矩等人脸色灰败,嘴唇翕动,最终也只能颓然拜下。
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,凄风裹着冷雨瞬间涌入,吹得殿内烛火狂舞。刘宏站在御阶之上,冕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他目光越过跪伏的群臣,投向殿外那铅灰色的、被无边雨幕笼罩的天空。那雨,仿佛下在了他的心上,冰冷而沉重。
“起驾!武库!” 中常侍张让尖细的声音穿透雨幕。
洛阳武库,位于南宫东北角,背靠坚固的城墙。巨大的库门平日紧闭,由北军精锐昼夜把守,如同蛰伏的巨兽。此刻,沉重的包铁橡木大门在数十名力士的号子声中被缓缓拉开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,一股混合着铁锈、桐油和皮革陈腐气息的冰冷气流,猛地从库内深处涌出,扑面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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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宏在张让、赵忠等中常侍的簇拥下(表面恭敬,实则监视),冒着愈发急促的冷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