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卢植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,在空旷的明堂内轰然回响,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砸在那些被谶纬迷雾笼罩的心头,也砸在御座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耳中!
“灾异之起,不在虚无缥缈之天象,而在庙堂之上,在州郡之间,在乡野之中!赋税苛如猛虎,则民怨如沸水,此乃旱魃之根!吏治腐若朽木,则贪蠹丛生,此乃蝗灾之源!宫闱不靖,权阉蔽日,则正气不伸,此或可比拟荧惑之乱!不思修明政治,体察民瘼,整肃纲纪,却妄图以虚无缥缈的斋戒祈禳、耗费巨万的太牢之礼来平息天怒?此非治国,实乃欺天!更乃愚民!”
他猛地一挥袖,青色的袖袍在光柱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,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:
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! 此方是吾辈读书人当行之道!而非沉迷于龟甲裂纹、星象吉凶,以此推诿塞责,粉饰太平!”
最后一句,如同惊雷炸响,久久回荡在明堂的梁柱之间!
满堂死寂!
针落可闻!
所有博士、祭酒、太学生,全都目瞪口呆!周福老博士的胡须在微微颤抖,浑浊的眼中光芒闪烁不定。高第脸色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,嘴唇哆嗦着,指着卢植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仿佛被那番话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和依仗。
谶纬的迷雾,被这青年一番如刀似剑、直指本源的言论,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!露出了其下掩盖的、腐朽而残酷的现实!
御座之上,一片小小的、裹着晶莹糖霜的蜜饯果子,从刘宏微微张开的小嘴里掉了下来,无声地落在他天青色的衣袍上,滚了几滚,粘上几根细小的槐花绒毛。
他像是完全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、激烈而精彩的论辩惊呆了。小小的身体保持着刚才前倾的姿势,双手扒着御座的扶手,小脑袋微微歪着,那双黑白分明、澄澈如水的眼睛里,此刻盛满了毫不作伪的、孩童式的巨大震惊和……崇拜?
他直勾勾地看着明堂中央那个青衫磊落、傲骨铮铮的身影。看着他在满堂权威的逼视下,在谶纬迷雾的重重包围中,如同孤峰上的青松,挺直了脊梁,挥斥方遒,字字句句如同金石坠地,砸碎虚妄,直指要害!那番关于赋税、吏治、民生、天灾人祸的剖析,像一道道闪电,劈开了刘宏心中某些一直盘踞的阴霾!这哪里是什么太学生?这分明是一柄刚刚出鞘、锋芒毕露、足以斩破这污浊世道的利剑!
“好……好厉害……”一声细弱却清晰的童音,带着满满的惊叹和毫不掩饰的仰慕,突兀地打破了明堂内死一般的沉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从卢植身上,齐刷刷地转向了御座。
只见小皇帝刘宏,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失言,依旧保持着那副被彻底“震住”的呆愣模样。他小嘴微张,眼睛瞪得溜圆,直勾勾地盯着卢植,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迹。他甚至下意识地抬起小手,啪啪地拍了两下,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脆。
“这个大兄……”他扭过头,看向侍立在御座旁、脸色已然有些阴晴不定的曹节,小脸上满是天真无邪的兴奋和求知欲,声音又软又糯,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白,“他懂得好多呀!比那些老爷爷讲的星星石头有意思多了!”他伸出一根白嫩嫩的手指,指向脸色铁青、几乎要晕厥过去的高第,“曹常侍,朕喜欢听这个大兄说话!让他……让他以后天天进宫给朕讲这些好不好?讲那个……那个虎啊虫啊的……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似乎因为动作幅度过大,那宽大的天青色深衣袖口,随着他拍手和指点的动作,悄然向下滑落了一小截。
一截书卷的边角,从袖口的遮掩下,无声地滑露出来。
那书卷的材质是宫中常见的素帛,颜色微黄,边缘已有些磨损卷曲。露出的部分,清晰地显露出两个用端正隶书书写的墨字标题,虽然只有半截,却足以让有心人辨认——《盐铁论》!那是一部在儒学内部也颇具争议、深刻讨论国家经济政策利弊的煌煌巨着!绝非一个十二岁“懵懂”孩童该随身携带、甚至袖中藏阅的书卷!
站在明堂中央的卢植,目光如电。在那书卷滑出的瞬间,他深邃锐利的眼神,便如同被磁石吸引,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露出的半截书名!
《盐铁论》!
这三个字,如同三根冰冷的针,瞬间刺入卢植的眼帘!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!
一个十二岁的、看似天真懵懂、被谶纬吓住的小皇帝……袖中竟藏着《盐铁论》?!
卢植的心头,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,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!惊疑、震动、难以置信……种种复杂激烈的情绪在他眼中飞快地交织闪过!
然而,当他带着这份巨大的惊疑,猛地抬起眼,再次看向御座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时——
刘宏似乎毫无所觉。他依旧歪着小脑袋,眨巴着那双看起来无比澄澈、仿佛能一眼望到底的大眼睛,带着孩童特有的、不谙世事的纯真笑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