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老吏!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打满补丁的旧式小吏袍服,头发花白蓬乱,身形佝偻得如同虾米。他正抱着一捆散乱的竹简,用一块破布,极其缓慢、专注地擦拭着简片上的灰尘。他的动作僵硬而麻木,眼神空洞,仿佛沉浸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。即使御驾亲临的动静,似乎也未能将他从那死寂的尘埃中惊醒。
刘宏的心猛地一沉!这老吏……什么时候在这里的?他看到了吗?
他强压惊疑,装作好奇地走近两步,故意踩响了一块松动的金砖。
“咔嚓。”
轻微的声响终于惊动了那老吏。他身体猛地一颤,如同受惊的兔子,迟缓地抬起头。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、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,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长期压抑下的麻木。当他看清眼前站着的是个衣着华贵、裹着貂裘的孩子(显然不认得皇帝),眼中的惊恐更甚,慌忙丢下竹简,匍匐在地,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,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“老……老奴……冲撞贵人……死罪……死罪……”声音嘶哑干涩,带着浓重的恐惧。
“你是何人?在此作甚?”刘宏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缓,带着孩童的好奇。
“回……回贵人……”老吏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,“老奴……贱名……何足挂齿……蒙……蒙恩……在此……洒扫……整理旧档……”他不敢抬头,语无伦次。
刘宏的目光扫过他身边散落的竹简。那些简片磨损严重,但依稀可见标题:《三府劾奏辑录》、《延熹案牍散佚》、《陈公(蕃)门生故吏名册》……全是与党锢案、与曹节等人构陷忠良密切相关的敏感卷宗!这个老吏……是在整理这些?!是奉命?还是……自发?
“你……认得陈蕃?李膺?”刘宏试探着,声音压得更低。
听到这两个名字,匍匐在地的老吏身体猛地一震!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!他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、混合着巨大悲痛、刻骨仇恨和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的……光!他死死地盯着刘宏,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仿佛想说什么,却因极度的恐惧和激动而无法成言!
“陈……陈公……李……李公……”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名字,老泪纵横,混着脸上的灰尘,冲出道道污痕,“清……清流领袖……国之……国之栋梁……死……死得冤啊!”
他的声音如同泣血的夜枭,在空旷寂静的书架间回荡,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控诉!
“冤在何处?”刘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袖中的残简仿佛在发烫。
“冤在……”老吏的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,声音却压得极低,如同耳语,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壮,“冤在阉竖构陷!曹节!王甫!段珪!这些豺狼!他们……他们罗织罪名,指鹿为马!陈公府中搜出的‘反书’,是……是他们派人偷偷放的!李公‘结党’的证据,是……是严刑逼供屈打成招!渤海王殿下……更是……更是天大的冤屈!他们……他们……”
他越说越激动,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地砖,指节泛白,身体因巨大的情绪波动而剧烈颤抖,几乎喘不上气来。
“证据呢?”刘宏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地,冷静得可怕。
“证据……”老吏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,充满了绝望,“烧了……都烧了……当年……三府联名的劾奏原本……陈公与故友往来的书信……都被……被他们抢走……付之一炬……剩下的……只有……只有这些散佚的草稿……还有……”他痛苦地闭上眼睛,“老奴……老奴无能……亲眼看着……看着他们……”
他猛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刘宏。他袖中的残简,此刻重若千钧。这是唯一的、侥幸逃过焚毁的铁证碎片!而那些被付之一炬的,是无数忠良的鲜血和清白!
“何人在此喧哗?!”张让那冰冷滑腻的声音,如同毒蛇出洞,骤然在不远处的书架后响起!脚步声由远及近!
老吏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,瞬间僵住!眼中的悲愤和火焰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!他身体猛地一软,瘫倒在地,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,只剩下绝望的颤抖。
刘宏心中警铃大作!他瞬间转身,脸上已换上一副孩童受惊的表情,指着地上剧烈咳嗽、奄奄一息的老吏,声音带着“惊吓”和“嫌恶”:“张常侍!这……这老奴……他……他刚才突然发狂!胡言乱语!吓死朕了!”
张让的身影已经转过书架,阴鸷的目光如同刮骨钢刀,瞬间扫过瘫软在地、面如死灰的老吏,又落在刘宏那张“惊魂未定”的小脸上,最后停留在老吏身边散落的那堆写着《陈公门生故吏名册》等字样的敏感卷宗上。
他的瞳孔,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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