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节回来了。
他没有穿刚才那身被弄脏的袍服,换了一件同样华贵的深紫色常服。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、令人作呕的“关切”笑容,只是那笑容深处,冰寒彻骨,如同万丈深渊。
“陛下,”曹节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刚才那场惨剧从未发生。他缓步走到榻边,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,在刘宏蜷缩的身体上、在那片狼藉被清理干净的金砖地面上、在每一个噤若寒蝉的小宦官脸上缓缓扫过,最后,落在了刘宏那只露在锦被外、沾着些许糖渍和可疑污迹的手上。
“陛下又受惊了。”曹节的声音带着一丝“无奈”的叹息,“这些奴婢笨手笨脚,伺候不周,实在该死。陛下龙体要紧,可千万别再自己动手了。”他伸出手,似乎想拂去刘宏手上那点污迹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刘宏手背的刹那!
刘宏像是被冰冷的毒蛇舔舐,猛地将手缩回锦被深处!动作快得如同受惊的兔子。
曹节的手指停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,眼神却骤然阴沉了几分。
“曹……曹公……”刘宏从膝盖里抬起小脸,泪痕未干,眼眶通红,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恐惧的颤抖,“朕……朕的手……好疼……刚才……烫到了……还有……黏糊糊的……好脏……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似乎是无意识地、在锦被下用力地蹭着自己的手,仿佛要蹭掉那些让他极度不适的污迹。锦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摩擦。
曹节的目光,锐利如鹰隼,死死盯着锦被下那团细微的动静,盯着刘宏那张写满惊惧和委屈的孩童脸庞。他在判断,这究竟是真实的恐惧和孩童的洁癖,还是……又一次精心的伪装?那蜜饯……那恰到好处的“失手”……那滚烫的汤汁……还有此刻这“嫌脏”的举动……
殿内落针可闻,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,随时可能断裂。
“哦?”曹节缓缓收回了手,脸上重新堆起那副令人毛骨悚然的慈祥笑容,“陛下千金之体,自然是受不得半点污秽。是这些贱婢该死。”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刘宏藏在锦被下的手,又扫过那片被刘宏身体挡住的锦被内侧,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。“老奴这就吩咐下去,给陛下准备香汤净手。陛下且先歇息片刻。”
说完,他竟不再多留,转身便走。只是走到殿门口时,脚步再次顿住。他没有回头,冰冷的声音如同寒铁摩擦,清晰地砸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:
“那个失手烫伤陛下、惊扰圣驾的贱婢,拖去暴室,杖八十。生死,看她自己的造化。”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合拢。
“噗通”、“噗通”几声闷响,殿内仅剩的几个小宦官再也支撑不住,瘫软在地,面无人色。杖八十!那和直接打死有什么区别!那个叫小月的宫女……完了!
刘宏的身体在锦被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不是伪装。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。小月……那个无辜的、被他当作棋子的宫女……杖八十!暴室!那是宫中行刑的暗狱,进去的人,十死无生!
巨大的负罪感和冰冷的恐惧如同两只大手,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,几乎让他窒息。
他死死咬着下唇,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,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楚和怒吼。不能露馅!不能!小月的命……是他欠下的第一笔血债!这笔债,必须记在曹节头上!记在这吃人的深宫头上!
锦被下,他那只沾满污迹的手,依旧紧紧按在暗格开口附近的锦缎上。糖汁、蜜饯残渣、还有那几滴滚烫的参汤,早已被体温和摩擦浸润开来,黏糊糊地沾染了一大片。
他颤抖着,极其缓慢地、将那只污秽的手挪开。借着锦被缝隙透入的微弱烛光,他看向那片被自己弄脏的地方。
目光猛地一凝!
那片深色的锦缎上,黏腻的污渍之中,一点极其刺目的、不属于糖霜蜜饯的暗红色,如同雪地里的梅花,清晰地映入眼帘!
是血!
不是他的!刚才烫伤只是手背一点点微红,并未破皮!
是小月的血!
在她被滚烫汤汁泼中,痛苦翻滚时,不知是她身上哪里的伤口蹭破,还是被飞溅的碎玉划破,几滴微小的血珠,混在了泼洒的汤汁和蜜饯糖汁里,溅落在了锦被内侧!恰好就在他弄脏的那片区域附近!
刘宏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!他死死盯着那点暗红,一个更加疯狂、源自历史学者对古老秘辛直觉的念头,如同野火般在他脑中燃烧起来!
璇玑木牍!太极图!先秦金文!还有……血!
史书和野谈中,关于某些古老传承、某些禁忌器物需以血为引的记载,瞬间闪过脑海!是巧合?还是……天意?!
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!那只干净的手,依旧死死攥着那块冰冷的木牍。而那只沾满污迹、此刻也沾上了小月鲜血的手,颤抖着,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,猛地按向了锦被内侧,那片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