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在这个远离地球、远离家人、远离一切人类世俗繁华的土星轨道,在这个巨大、空旷、很多时候只能听见机器运行声的‘铁盒子’里,守着这些冰冷到极点的机器和无穷无尽的数据流……
我们,一起度过了人生中最宝贵、最富有创造力的年华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悠远,仿佛穿透了时间的壁垒,落在了前排那位头发已见花白、却依旧保持着知性优雅气质的女科学家身上:
“周薇,”
他准确地叫出她的名字,声音里充满温柔的感慨,
“我记得很清楚,你的女儿,‘小星星’,是在项目启动后的第二个年头出生的。
她五岁生日那天,你正好轮值核心数据监控,无法离开岗位。
你只能通过那时还不太稳定的量子加密通讯,看着十几亿公里外,屏幕上那个小小的、模糊的身影,在蛋糕前吹灭蜡烛。
通讯结束后,你一个人跑到三号观测台,对着外面漆黑的太空和土星的光环,哭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这些,我都知道。”
周薇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她抿着嘴,用力地、快速地点了点头,眼角已然闪烁的泪光终于承受不住重量,悄然滑落。
她身旁的同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李擎风的目光缓缓移动,转向那位身材魁梧、即使年老也依旧能看出当年雄风的老工程师:
“王猛,我记得那是项目进行到最关键的第三十二年,你远在地球的父亲病危。
消息传来时,你正在调整第七号聚变容器的超导约束场,那是容不得半点差错的阶段。
你硬是咬着牙,顶着巨大的悲痛,坚持了七十二个小时,直到任务圆满完成。
当你终于赶回地球……
老人的葬礼,已经结束三天了。
你只在墓前,放了一束他最喜欢的白菊。”
王猛猛地吸了一下鼻子,这个一向以硬汉形象示人的老工程师,努力挺直了已有些驼背的腰板,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地回答:
“他理解……他老人家一直是最理解我的。
他常跟我说,男儿志在四方,干的是大事,不要婆婆妈妈。”
这话既像是说给李擎风听,也像是在安慰自己,更是说给全场所有心有愧疚的同事们听。
李擎风的视线继续扫过全场每一张面孔,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,却也更具有穿透力,敲击着每个人的心扉:
“还有那些……我所不知道的故事。
或许,是某对新婚燕尔的夫妇,一次又一次推迟了早已计划好的婚礼和蜜月;
或许,是身为父母的各位,错过了孩子第一次走路、第一次叫爸爸妈妈、第一次毕业典礼;
或许,是为人子女的各位,未能在父母病榻前尽孝,留下了终身的遗憾;
还有那些曾经在地球上无话不谈的挚友,因为长年累月的失联,渐渐疏远,最终只剩下节日里一句客套的问候……
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,为了‘盘古’,都付出了外人根本无法想象、也难以理解的代价。”
人群中,开始传来低低的、无法抑制的啜泣声。
许多人低下了头,用手捂住了脸,但很快,他们又用力地抹去眼泪,坚定地抬起头,目光重新变得明亮。因为他们都预感到,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。
“我们曾经被质疑,被嘲笑,甚至被某些短视的人称作是追逐虚无缥缈幻想的‘疯子’、‘偏执狂’。”
李擎风的声音逐渐拔高,一种压抑了五十年、仿佛地火般运行的力量开始在他话语中奔腾,
“地球上的媒体,曾几何时,用最大的版面预言我们的失败,讽刺我们是‘吞噬资金的巨兽’,是‘脱离现实的科学怪人’!”
他话音一顿,目光如两道炽热的火炬,扫过全场,然后猛地提高了音量,那声音如同惊雷,炸响在每个人耳边:
“但是——!”
“我们今天,就在这里,可以挺直我们被重压了五十年的腰板,可以问心无愧地、骄傲地告诉整个太阳系,告诉全人类——
我 们 的 实 验——成 功 了!”
“轰——!!!”
积蓄了五十年的情感火山,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喷发!
震耳欲聋的掌声、发自肺腑的欢呼声、忘乎所以的呐喊声,如同海啸般瞬间爆发出来,巨大的声浪冲击着大厅的每一寸墙壁,几乎要掀翻坚固的屋顶!
许多人激动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,不管身边是谁,都用力地拥抱在一起,狠狠地拍打着彼此的后背,任凭眼泪像开闸的洪水般肆意流淌。
这一刻,没有职位高低,没有年龄差距,只有共同分享巨大成功的狂喜与解脱。
王猛像个年轻人一样,猛地从座位上弹起,挥舞着饱经风霜、青筋虬结的拳头,发出雄狮般的咆哮;
赵青摘下那副陪伴了他大半生的眼镜,一遍又一遍地擦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