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眉庄心里一紧,连忙扶着采月的手坐直了些,理了理衣襟。采星早已掀开帘子,宜修披着石青色的披风,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的宫女捧着炭火和棉衣。
“妹妹身子好些了?”宜修在她对面坐下,语气带着几分关切,“这大雪天的,本宫想着你定是怕冷,让人多送些炭来。”
沈眉庄屈膝道谢:“劳皇后娘娘挂心,臣妾好多了。”她望着宜修身后的东西,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。
宜修看她脸色苍白,笑了笑:“瞧你这屋子,炭是够的,只是你这脸色还是差。本宫让人炖了燕窝雪莲汤,快趁热喝了。”
宫女将汤碗奉上,青瓷碗里的汤泛着清亮的光泽,雪莲的清香扑面而来。沈眉庄的目光落在汤碗上,指尖微微收紧——她记得,上回那碗酸梅汤,也是这样看着清爽可口。
采月眼疾手快,上前一步道:“皇后娘娘赏赐的汤定是好的,只是小主刚喝了参茶,怕是腻着,不如让奴婢先盛一碗,凉一凉再喝?”
宜修瞥了采月一眼,没说话,只对沈眉庄道:“妹妹身子弱,是该仔细些。既然刚喝了参茶,那就先放着吧。”她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沈眉庄松了口气,勉强笑了笑:“多谢娘娘体谅。”
沈眉庄望着那碗燕窝雪莲汤,瓷碗边缘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眼。她知道自己这样太过小心,甚至近乎失礼——皇后毕竟是六宫之主,若真心要害她,断不会用这般光明正大的法子,落人口实。可那日酸梅汤里的红花,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头,稍一碰触,便是彻骨的疼。
“皇后娘娘的心意,臣妾领了。”她轻声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只是太医嘱咐,臣妾如今脾胃虚弱,不宜骤补,怕是……”
宜修握着暖炉的手顿了顿,随即笑道:“是本宫考虑不周了。既如此,便让宫女端下去吧。”她语气依旧温和,可沈眉庄却瞥见她袖口下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些。
采月连忙上前,将汤碗端到外间,交给小厨房的太监——按沈眉庄的吩咐,所有外来的吃食,都要先让专人试过,隔半个时辰无恙,才能进她的口。
宜修看着沈眉庄紧绷的侧脸,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,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:“妹妹这般谨慎,原也是该的。毕竟怀着重胎,半点马虎不得。”
“臣妾惶恐。”沈眉庄垂眸,“并非不信娘娘,只是……”她抬起眼,眼底盛着满满的恳切,“臣妾这条命倒在其次,只是这孩子,是皇上的骨肉,是臣妾的命根子,臣妾实在不敢有丝毫差池。若有得罪之处,还请娘娘恕罪。”
她的话直白而坦诚,将那份“一朝被蛇咬”的惊惧,和护子的决心,都摆在了明面上。
宜修沉默片刻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这心思,本宫懂。当年本宫怀第一胎时,也是这般提心吊胆,夜里总睡不安稳,生怕磕着碰着。”她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,“罢了,你既这般小心,便按你的法子来吧。只要孩子能平安落地,些许失礼,又算得了什么。”
沈眉庄没想到宜修会这般说,愣了愣,随即屈膝道谢:“谢娘娘体谅。”
宜修又坐了片刻,说了些安胎的忌讳,无非是忌生冷、忌劳累、忌忧思,句句都合着太医的嘱咐。沈眉庄一一应着,心里的戒备稍稍松了些,却依旧不敢大意——采星在一旁为她剥橘子,都要先闻闻气味,再亲口吃几瓣橘子,确认没有异样才递过来。
临走时,宜修看着窗外的雪,忽然道:“这雪天路滑,你便安心在屋里歇着,一会也免了个本宫请安。缺什么少什么,让人去景仁宫说一声便是。”
“谢娘娘体恤。”沈眉庄扶着采月的手起身相送。
看着宜修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,沈眉庄才缓缓松了口气,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。采星递上暖手炉:“小主,皇后这态度,倒像是真的关心您。”
沈眉庄摇摇头,指尖冰凉:“是与不是,都不重要。”她抚摸着小腹,那里传来轻轻的胎动,像是孩子在回应她,“只要他好好的,我便是得罪了所有人,也认了。”
往后的日子,沈眉庄愈发谨慎。送来的炭火要先烧一盆试试烟味,新做的棉衣要拆开检查棉絮,便是宫里按例送来的点心,也要让采月先掰一小块尝尝。旁人或许觉得她小题大做,甚至刻薄多疑,可她不在乎。
她知道,这深宫里,最不值钱的是情面,最值钱的是性命——尤其是她腹中这个孩子的性命。若皇后真如表面那般端庄,自会懂她这份爱子之心;若不然,这般谨慎,便是她和孩子唯一的护身符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存菊堂的炭火烧得更旺了。沈眉庄拿起那件虎头夹袄,继续缝补着未完成的针脚。
景仁宫的暖阁里,宜修刚卸下披风,剪秋便捧着热茶上前,语气里带着愤愤不平:“娘娘,那沈贵人也太不知好歹了!您冒着这么大的雪去看她,她倒好,连您赏的燕窝汤雪莲都不肯碰,明摆着是防着您呢!”
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