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三藤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缩地符把她送到了恒山脚下的一片荒坡上。她站在坡顶,四周是齐腰深的荒草,被风吹得伏倒下去又立起来,像一片绿色的海浪。天上没有月亮,云层很厚,黑压压的,把星星也遮住了。远处有山的影子,黑黢黢的,像一头卧着的巨兽,看不清轮廓,只能感觉到它的存在——很大,很沉,压得人心里发慌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小小的昆仑镜,捧在手心里。镜子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芒,镜面上映着荒草、远山和她自己的脸。她的脸在镜子里有些变形,下巴变尖了,颧骨变高了,眼睛变大了,像是一个陌生人。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镜子收进怀里,拍了拍身上的土,向那座山的影子走去。
恒山和华山不一样。华山是光秃秃的石柱,孤零零地插在地上。恒山是连绵起伏的山脉,像一条游走的蛇,蜿蜒曲折,看不到头。山上的树不多,但灌木很密,密密麻麻的,像一道绿色的墙,把山路挡得严严实实。崔三藤从包袱里掏出一把短刀——是临走前阵九塞给她的,说是他自己打的,刀刃是生铁,刀柄是榆木,不算锋利,但结实,砍个树枝没问题——用短刀拨开灌木,侧着身子挤进去。
山路很窄,只容一个人通过。两边的枝条横七竖八地伸出来,刮得她的衣裳沙沙响,头发也被挂住了好几次,她不耐烦地把头发塞进衣领里,继续往前走。地上铺着厚厚的枯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没有声音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腐烂的树叶和泥土的气息,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她到了一处山脊上。山脊很窄,只有几尺宽,两边都是陡坡,风大得能把人吹下去。她蹲下身,趴在山脊上,往前看。前方的山谷里,没有光,没有声音,只有一片漆黑。但她能感觉到——那些骨架子就在下面。不是用眼睛看见的,是用萨满的秘术感觉到的。那些东西身上的阴气太重了,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汤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把整个山谷都熏得冷飕飕的。
她趴在黑暗中,听着风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,等着。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那些骨架子动了。它们开始向西移动,步伐整齐,咔嚓、咔嚓、咔嚓,骨头和石头碰撞的声音从山谷里传上来,闷闷的,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。
它们在离开。不是撤退,是换防。有人给它们下了命令,让它们去别的地方。去哪里?去衡山?去长白山?还是去蓬莱岛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恒山上的法器,就在前面。那些骨架子本来是在守护它的,或者是在等命令夺取它的。现在它们走了,法器就空出来了。
她等骨架子们走远了,才从山脊上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她找到了一个山洞。洞不大,只有一人高,洞口被灌木遮住了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洞口的石壁上,刻满了符文——和泰山、华山、嵩山的一模一样,古老、复杂、密集,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青光。她蹲下身,摸了摸那些符文,指尖触到石头的瞬间,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符文里传出来,像是在说“你来了,我等了很久”。
她站起来,弯腰钻进洞里。
洞很深,弯弯曲曲的,和之前的那些山洞很像,但更窄,更矮,走起来得弯着腰。石壁上刻满了符文,每一道符文都在发光,青色的、银蓝色的、金黄色的,交织在一起,把洞照得亮堂堂的。空气很干燥,有一股石灰的味道,呛得她嗓子发干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前方豁然开朗。
她站在一个巨大的石室里。石室不大,只有嵩山石室的一半大小,但很高,穹顶黑漆漆的,看不见顶。地面是青石板铺的,每一块石板都有丈许见方,上面刻满了符文。四面的墙壁上刻着壁画,和之前的那些很像,但更简单,更抽象,线条更少,像是在讲述一个很短的故事。
石室的正中央,有一口井。
井不大,只有水桶粗,井台是用青石砌的,井台上刻满了符文。井里没有水,但有一股浓烈的阴气从井里涌出来,冷得刺骨。那股阴气她太熟悉了——和长白山、泰山、华山、嵩山地底下的那股一模一样,无相的气息。
她走到井边,低头往里看。井很深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那股阴气就是从井底涌上来的,越往下越浓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腐烂了很久。
法器不在井里。她能感觉到。法器就在这个石室里,在某个地方,被什么东西藏起来了。
她抬起头,四下看了看。石室里空荡荡的,除了那口井,什么都没有。但她不相信。法器一定在这里,只是她看不见。她闭上眼睛,把感知散开,用萨满的秘术去感受这个石室的每一个角落。
墙壁。地板。穹顶。井。
井底下,有东西。
她睁开眼睛,又往井里看了一眼。这次,她看见了。不是用眼睛看见的,是用感知看见的——井底下,有一个石台,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。那东西不大,只有拳头大小,通体黑色,泛着幽幽的冷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