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是城市的脉络,是钢铁与水泥森林下被遗忘的血管——下水道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,是铁锈的腥、污泥的腐,还夹杂着一丝魔力残留的、类似臭氧的焦糊味。
卫宫玄将背上的远坂凛轻轻放下,让她靠在一根相对干燥的管道壁上。
伪圣杯碎片的力量还在她体内缓慢流淌,像一剂强效镇定剂,暂时压制住了魔术刻印的暴走,让她得以沉睡。
他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。
紧绷的肌肉传来阵阵抗议的酸痛,他抬起右手,想撑着墙壁站稳,指尖触碰到粗糙冰冷的混凝土墙面时,一种诡异的违和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全部注意力。
触感是真实的,冰冷、粗粝的反馈清晰地传回大脑。
但视觉上,他的右手手背,从指关节到手腕的那一小片皮肤,正在变得……透明。
不是魔法意义上的隐形,更像是一段劣质的cG渲染,贴图文件丢失,导致模型的一部分变成了半透明的网格。
他甚至能透过自己皮肤的轮廓,看到背后墙壁上斑驳的水渍。
世界,正在删除他存在的“证据”。
因为他丢失了那段“战胜远坂凛”的记忆,导致“胜利”这个结果成了一座没有地基的空中楼阁。
而他,作为这座楼阁的主人,其存在的定义也随之出现了逻辑上的“证据不足”。
就在这时,一声压抑着痛苦的嘤咛自身后响起。
远坂凛醒了,或许是被他身上那股存在感剥离时产生的、类似空间扭曲的违和感所惊动。
她那双海蓝色的眸子艰难地聚焦,第一眼就看到了他那只正在“消失”的手。
“玄……你的手!”
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惊骇。
她挣扎着伸出手,想要抓住他,确认那不是自己的幻觉。
然后,最恐怖的一幕发生了。
远坂凛的手指,毫无阻碍地、径直地……穿过了卫宫玄的手背。
没有血肉的触感,没有骨骼的阻挡,就像穿过一道稀薄的烟雾。
指尖传来的,只有下水道里那令人作呕的、冰冷的空气。
“不……!”
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,让她爆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惊叫。
这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在自己面前“蒸发”的恐慌,比任何刀剑都来得致命。
“卫宫玄!”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个名字,声音因恐惧而颤抖。
名字,是一个人存在于世最基础的“锚”。
然而,那个被呼唤的人,却在原地静立着,没有任何反应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足足三秒之后,卫宫玄的头才像是接收到延迟指令的机器人一样,缓缓转了过来。
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瞳里,倒映着凛那张写满恐惧的脸,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指令识别中……‘卫宫玄’……关联信息:身份代号……检索成功。”
他的大脑,对于这个本该是“自我”的称谓,竟需要一个外部调用的过程。
这具身体的内核,正在被无数吞噬而来的英灵执念疯狂侵蚀、稀释,他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,而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数据洪流冲垮的临时服务器。
“啧啧啧,真是可悲的模样。”
一个带着轻佻与嘲弄的女声,毫无征兆地从地面响起。
声音的来源,是他们脚边一汪浑浊的积水。
水面倒映着上方管道的锈迹,但在那倒影的中央,却清晰地浮现出一张属于金发少女的、巧笑嫣然的脸。
艾莉西亚。
“为了得到那点可怜的‘过去之誓’,就把自己的‘现在’给当成交易筹码了?”艾莉西亚的倒影轻笑着,语气里满是看好戏的愉悦,“你以为你在吞噬英灵,实际上,那些残破的执念也在把你这具空壳当成新的‘应许之地’。用不了多久,‘卫宫玄’这个概念就会被彻底磨损成一堆无意义的字节,你猜猜看,到时候这具身体里站起来的,会是谁的意志?”
她的话像一把淬毒的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卫gong玄此刻面临的本质困境。
“想活下去吗?”艾莉西亚的语气充满了诱惑,“很简单,别再抠抠搜搜地捡那些记忆碎片了。去吞噬一个完整的、强大的英灵之魂,用更高质量的‘数据’,去暂时覆盖掉那些正在你体内造反的‘垃圾文件’。这才是你的力量该有的用法,我的……‘无主之壳’先生。”
卫宫玄沉默着,灰白的眼眸盯着水中的倒影,像是在看一个聒噪的电视广告。
艾莉西亚的嘲讽和建议,对他那绝对理性的思维而言,都只是信息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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