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制备工艺,怎么把那些脆性的陶瓷薄片做得又薄又均匀又不断裂?怎么实现大面积、低成本的制备?卷对卷?流延?还是物理气相沉积?哪个能在保证性能的同时,把成本降到每千瓦时一百美刀以下的三百一百标准?”
张业明的一长串话,一个个问题,像连珠炮,每一个都指向固态电池商业化道路上狰狞的技术关卡。他的语气并非咄咄逼人,而是一种基于深刻认知的、近乎冷酷的理性。
“我们现在投入液态电池研发,每一分钱,都可能在未来三到五年内,转化成专利、产品、和市场份额。投入固态电池,可能十年都听不到个响,甚至可能走错方向,全军覆没。”
“资源是有限的,伍博士。在商业世界里,尤其是在我们这样需要持续输血的研发实体里,未来很重要,但活下去是讨论未来的前提。什么都想要,很可能最后什么都得不到。”
伍岳一直认真听着,等张业明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,“张博士,你说的这些困难我都承认,而且可能比你想的更多。”
“我在帝国理工的同事,他们那个固态电池课题组,每天打交道的,就是这些该死的界面阻抗、锂枝晶、还有陶瓷片的脆性问题。”
“尝试用原子层沉积做超薄氧化物包覆,用高分子聚合物做缓冲层,用三维多孔电极结构去增大接触面积……进展慢得像蜗牛,失败是家常便饭。”
他吸了口气,眼神变得更加坚定,“但正因为难,正因为它是瓶颈,是堵在通往下一代电池圣杯路上的巨石,我们才更应该去搬,哪怕一次只撬动一丝缝隙。”
“液态电池的技术路线,确实还有优化空间,但它的理论天花板是看得见的。我们可以在里面精雕细琢,把能量密度从150做到200,甚至250,但之后呢?成本下降曲线也会逐渐平缓。而固态电池,它代表的是另一个数量级的可能性。”
“是,它遥远,风险高。可如果因为遥远和风险,就只满足于在现有的道路上内卷,那么我们可能永远也等不到。”
“我们需要有人去做那些看起来不经济的基础研究,去探索那些成功率可能只有百分之一、但一旦成功就能改变游戏规则的方向。这不仅是技术上的冒险,也是……一种责任。对未来的责任。”
伍岳说到后面,语气里带上了属于理想主义者的轻微激昂。但他很快控制住,补充道,“当然,我认同您的观点,资源必须有效配置。我的想法并非要杨树林立刻把所有资源押注在固态电池上,那是不现实的。”
“但你我都是搞科研的,都明白,技术突破往往不是线性发展的,它需要长期的积累,可能在某一个交叉点上突然爆发。如果我们等到液态电池真的摸到天花板,市场开始呼唤下一代技术时,再去研究固态,那就晚了。”
“到那时,专利壁垒早就被先行者筑得铜墙铁壁,我们连入场券都拿不到。现在投入,哪怕只是跟踪、积累一些基础数据、培养人才、在某些关键子领域取得一些专利,都是为未来买保险。”
张业明沉吟着,没有立刻反驳。他能感受到伍岳话里的真诚和远见,也理解那种“为未来埋下种子”的冲动。
他自己何尝没有过这种冲动?
只是坐在这个位置上,他必须对实验室的生存和发展负责,必须权衡每一分投入的即时回报。
他看着年轻的伍岳,带着资深研发管理者见过的太多未来技术折戟沉沙的无奈,“伍博士,我理解你的想法。保持技术触角,布局未来,这没错。但问题是,这个前瞻性研究组,它的目标如何设定?考核标准是什么?如果五年、十年都没有可量化的进展,如何向持续投入的经费交代?”
“尤其是,当我们自身的液态电池研究,还处在需要巨额投入抢占市场的阶段时,分兵出击,会不会导致两头都捉襟见肘?”
“张博士,我觉得.....”
“你不要我觉得,我要你觉得.....”
“不不不,理念的问题放到后面,现在的现实是.....稳健,也可能意味着错过窗口期。技术领先的窗口一旦关闭,再追的成本会高得惊人。就像现在的液晶面板,或者……芯片制程。”
两人你来我往,语速渐渐加快,夹杂着“离子电导率”、“界面副反应”、“原位表征”、“阿伦尼乌斯方程”、“断裂韧性”等专业术语。巴特听得认真,但眼神偶尔会飘向李乐,观察这位老板的反应。
只不过,他发现,这位年轻的老板在张业明和伍岳讨论起方向的时候,还能保持眼中有光,可等到这俩聊起技术的时候,眼神就开始顺着房顶,向上,向上,继续向上。
终于,等两人的争论暂告一个段落,都看向他时,他才回过神,揉了揉鼻子,悠悠地开口,不过,他先问了巴特,“元芳,啊不是,巴总,你怎么看?从你整天琢磨怎么把技术变成钞票的角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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