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她话锋一转,“但是,你的分析框架依然摇摆。你想用布迪厄的场域、资本概念,又想融入拉图尔的行动者网络理论痕迹,还隐约想套用阿尔君·阿帕杜莱关于全球文化流的想象。贪多嚼不烂,导致你的叙述时而像社会学报告,时而像破碎的民族志,时而又冒出点文化研究的调调。”
“我需要你在十月之前,完成一份完整的、聚焦的阶段性田野调查报告。不是杂烩,而是有明确理论视角、清晰论证线索的学术作品。按正式期刊论文的格式与要求准备。这是硬性任务。”
“十月?”李乐一惊,“教授,田野还在进行中,很多变化....”
“学术产出不等待完美的田野终点。”克里克特打断他,“捕捉动态过程中的阶段性剖面,本身就是能力。”
“难道你要跟踪到他们所有人都毕业、离英、结婚生子、甚至像那位司先生、王先生一样锒铛入狱,才算完成?那是传记作者,是廉价小说,不是人类学研究者。”
李乐语塞,求助般看向森内特。
老头此刻却仿佛对窗外树枝上一只蹦跳的麻雀产生了浓厚兴趣,看得目不转睛,完全置身事外。
“教授,”李乐不得不点名,“您觉得这个时间要求.....”
老头仿佛刚被惊醒,转过头,一脸茫然,“时间?哦,时间。克里克特说得对,是时候写点东西了。”
“总是收集,不整理,会变成学术上的松鼠,只囤积,不消化,最后在知识的坚果堆里饿死。”
“而且,一份高质量的阶段性报告,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。我异常强烈建议你采纳克里克特的专业意见。”
李乐心里一阵“巴山楚水凄凉地,responsibility”,这老头,刚才装傻,现在又站在“专业”制高点上补刀,忒不地道。
“教授,”李乐一咬牙,试图自救,挣扎道,“篇幅和深度上,恐怕....”
“那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。”克里克特合上文件夹,示意这个话题结束,“现在,第三项,也是今天重点要谈的,你博士论文的正式选题与后续计划。”
“数字时代的社会联结,基于社交网络平台与邓巴数理论的再考察,这是你上次提交的初步意向。我和....”她看了一眼终于将目光从蛛网上收回的森内特,“讨论过。”
这时,森内特清了清嗓子,坐直身体。作为李乐的“主导师”,终于开始真正意义上展现其指导作用。
“李,这个选题,野心很大,风险也同样巨大。克里克特教授指出了方法论上的核心挑战,我非常赞同。你如何定义和测量稳定社会关系?线上互动的频率、深度、情感投入、互惠行为,这些维度如何操作化?又如何与你线下田野中观察到的强关系、弱关系进行有效对接和比较?”
老头说的虽慢,但每个问题都指向研究设计的基石。
“传统的参与观察、深度访谈,如何在虚拟社区中有效开展并获得伦理审查的通过?你打算采用混合方法,这很好,但具体设计呢?是并行、是序贯、还是嵌入式?每种选择背后的逻辑和代价是什么?”
李乐迅速在脑子里组织语言,尝试回答,“我初步设想,以线上民族志为主......进行非介入式观察和文本分析。同时,对线下的核心受访者进行深度访谈,重点询问他们线上社交与线下社交的关联、转换与差异.....”
“测量上,可以设计简化的量表,结合互动日志和内容分析,尝试量化一些维度.....”
“听起来像一份庞大的、可能互相冲突的数据收集计划。”森内特毫不客气地指出,“你需要简化,聚焦。博士论文不是百科全书。或许,你可以选取一两个最具代表性的线上平台,以及与之关联最紧密的线下群体,进行深度的、聚焦的案例研究。”
李乐眼睛一亮,这倒是个可行的切入点。
老太太此时插话,“理论定位也需要更清晰。你是在检验邓巴数理论的普适性,还是在探索一种数字时代特有的、超越生物认知极限的新型社会联结模式?”
“如果是后者,你需要更扎实地重构你的理论框架,将媒介理论、网络社会理论、表演性自我理论,与你的人类学根基更有机地融合。现在这个提纲,看起来更像是在旧房子旁边搭了个时髦的玻璃棚,两者之间的门廊还没建好。”
李乐感到压力倍增,但也隐隐兴奋,这正是他需要的,将模糊的想法逼入精确的轨道。
“所以,”森内特总结道,灰蓝色的眼睛盯着李乐,“你博三的主要任务是,第一,完成并完善详细的研究计划书,重点是方法论章节和理论框架章节,必须通过开题审核委员会的严格答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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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二,开始系统性地收集和分析原始资料,包括线上社群的文本、图像、互动记录,以及针对性的深度访谈。”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