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看完,眉头微蹙:“他想赎罪?”
“不止。”军官低声,“他还写了一封公开信,要登在《民声报》上。”
她接过信稿,匆匆浏览。全文不过三百余字,无辩解,无哀求,唯有沉痛自省:
> “吾少时习兵法,志在安邦定国。然征战半生,所建者非太平,乃废墟;所聚者非民心,乃怨恨。刀锋所指,骨肉离散,田园荒芜。今幸得一线生机,愿以残年静思己过,不求宽恕,但求警示后来者:权力若无制约,英雄亦成暴君。望新政诸公,勿以我为戒,而以我为镜。”
林昭读罢,久久不语。良久,她将信折好,交予通讯员:“明天头版,全文刊发。标题就用他自己写的那句??‘英雄亦成暴君’。”
当晚,蓝玉在办公室批阅文件,窗外雷声隐隐,一场暴雨将至。副官送来报纸清样,他一眼看到那封信,神情凝重。姚广孝不知何时走入,手中仍握佛珠,轻声道:“他在求死。”
“不。”蓝玉摇头,“他在求生??一种新的活法。放下屠刀,未必立地成佛,但至少……迈出了第一步。”
“你会让他教书吗?”姚广孝指的是此前会议上有人提议,请李可赴公民学校讲述战争教训,“让他亲口告诉孩子们,什么叫错误的选择。”
蓝玉沉吟许久:“可以。但必须由学生投票决定是否邀请。不能强加,也不能回避。历史要由人民来评判。”
话音未落,闪电划破夜空,紧接着一声炸雷。灯光闪了闪,熄灭片刻又亮起。副官急忙检查电路,发现是新装的避雷针起了作用,将电流导入地下。
“新东西,还是管用。”蓝玉笑了笑,起身走到窗前。雨已倾盆而下,街道上行人匆匆,但仍有几个孩子蹲在路灯下,借光阅读手中的《宪法草案通俗读本》。他们披着油布斗篷,一页页翻看,还不时争论几句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取出日记本,写下一段话:
**“制度如灯,风雨中未必不灭,但只要有人愿守护,它就能一次次重新点亮。今日之中国,最宝贵的不是机器、不是铁路、不是胜利,而是这些愿意在雨中读书的孩子。”**
次日清晨,雨过天晴。阳光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映出彩虹一道,横跨城市上空。泉州第一所女子职业学校举行开学典礼,校长是曾被囚禁十年的女权先驱沈婉君。她在狱中自学法律、医学与教育学,出狱后创办刊物《新女性》,主张“女子非附属,乃是国之半壁”。
典礼上,她站在讲台中央,面对三百名来自各地的女生,声音清亮:
“你们的祖母一辈子没进过学堂,母亲可能只识几个字,而你们,今天坐在这里,穿着统一校服,拿着政府发放的助学金,学习会计、护理、机械绘图、电报收发。这不是恩赐,是权利!是我们用血泪换来的平等起点!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一名十七岁少女举起手:“校长!毕业后我能去铁路上当工程师吗?”
“能!”沈婉君斩钉截铁,“只要你考得上。轨道不分男女,知识不分贵贱。这个国家需要的不是顺从的奴婢,而是敢想敢做的主人!”
人群沸腾。蓝玉站在礼堂后排,未上前致辞,只是默默鼓掌。退场时,他听见两个女生低声交谈:
“你说,一百年后的人会怎么看待我们?”
“我想,他们会说:那是第一批真正开始做自己的女人。”
他心头一热,加快脚步走出校门。街上已恢复喧嚣,报童挥舞着最新一期《民声报》,高声叫卖:“号外!号外!北方三州宣布加入共和联盟!百姓自发拆除城墙,迎接轻轨施工队!”
蓝玉买了一份,展开细读。文中提到,河南开封府昨夜举行万人集会,原守将率部众焚毁兵符,宣誓效忠临时政府,并当场释放百余名政治犯。会上,一位白发老农登台发言:“我们不要将军,我们要市长;不要军令,要法律;不要征服,要生活。”
报道配有一张照片:晨曦中,一群孩子围着刚竖起的电线杆,仰头望着顶端的绝缘瓷瓶,眼中满是好奇。标题写着:“光明,从一根电线开始。”
他正看得出神,忽觉有人轻拍肩头。回头一看,竟是多年未见的旧友周士礼??原是国子监博士,精通经史,早年曾激烈反对革命,称“夷技乱华,悖逆天道”。如今却拄拐而来,面容清瘦,神色复杂。
“蓝兄。”他开口,语气不再倨傲,“我来了。”
蓝玉微微一笑: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我不是来投诚。”周士礼摇头,“我是来……请教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如何教书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想回书院去,但不能再讲‘君要臣死’那一套了。我想知道,该怎么告诉我的学生,这个新世界是怎么来的。”
蓝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带着周士礼走上附近一座小桥,桥下流水清澈,两岸种满新栽的梧桐。远处,轻轨列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