缓收紧。吴硕呼吸一滞。荀彧终于收回目光，转向刘协，眸中波澜微动。“怕伏完死得太早，怕董承撑不到日出，怕虎豹骑破门而入，怕马超来迟一步，怕这未央宫今日就成了朕的陵寝。”刘协的声音平静无波，却字字如锤，“朕也怕。朕怕得整夜未阖眼，怕得手心全是冷汗，怕得连握剑的手都在抖。”他忽然抬手，扯开左侧衣领，露出锁骨下方一道寸许长的旧疤——颜色浅淡，却蜿蜒如蛇。“这是十一年前，李傕部将郭汜攻入北宫时，流矢所伤。”他指尖抚过那道疤，“当时朕躲在御床底下，听着外面喊杀声、哭嚎声、瓦砾坠地声，数着心跳等死。可朕活下来了。不是因为天佑，不是因为神助，只是因为——”他猛地攥紧拳头，青筋暴起：“——因为那时候，还有人肯为朕去死！”台下死寂。连风都屏住了呼吸。刘协环视众人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伏完去了，董承还在火里，杨修断了一臂，种辑满身是血。他们不怕死么？不。他们怕。可他们更怕——怕百年之后，史书上写着：‘献帝懦弱，坐视忠良尽殁，终致汉祚倾覆’。”他忽然抓起案上朱砂笔，蘸饱浓墨，在诏书末尾空白处，龙飞凤舞写下八个大字：**生当为人杰，死亦为鬼雄。**墨迹淋漓，力透纸背。“今日，朕与诸卿共此一誓。”刘协掷笔于地，朱砂溅开如血，“若长安失守，朕不降、不逃、不苟活。若诸卿战殁，朕必亲执素幡，扶棺三日。若侥幸得存……”他目光如电，扫过王允银发、杜畿刀锋、吴硕匕首、荀彧衣袖：“——朕必封尔等为国柱，赐铁券丹书，子孙世袭，永镇汉室！”话音落地，忽闻宫墙外号角长鸣，凄厉如狼啸。紧接着是密集如雨的鼓声，由远及近，震得凌云台石栏嗡嗡作响。杜畿脸色骤变：“是虎豹骑！他们……他们没攻进来了？”“不。”荀彧摇头，目光锐利如鹰隼，“是段煨。”刘协霍然转身，望向西南方——那里，一面赭色大旗正破开晨雾，猎猎招展。旗上绣着一头咆哮猛虎，爪下踏着断裂长戈。“段煨……”王允喃喃，“他终究选了曹操。”“未必。”荀彧忽然笑了，笑意却冷如霜刃，“段煨若真归曹，此刻该直扑未央宫。可他停在章城门，鼓声震天却不进攻……这是在等。”“等什么？”吴硕脱口而出。荀彧望向刘协，声音沉静：“等陛下一句话。”刘协沉默片刻，忽然朗声大笑。笑声清越，竟压过了宫外鼓噪。他取过穆顺手中另一支朱笔，蘸墨，在方才那行字旁，再添四字：**——唯此而已。**墨迹未干，一名浑身浴血的禁军校尉跌跌撞撞冲上凌云台，单膝跪倒，声嘶力竭：“启禀陛下！徐荣将军……徐荣将军率本部三千人，已夺占横门！他……他派人传话——”校尉喉头滚动，泪水混着血水滑落：“他说……他说‘徐荣不识字，但认得汉家天子。今日起，横门之内，唯陛下号令！’”王允手中竹杖“咔嚓”一声，竟被他生生捏断。杜畿猛地拔刀出鞘，雪亮刀锋映着朝阳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吴硕“呛啷”抽出短匕，反手插入自己左掌——鲜血瞬间涌出，他将血掌按在凌云台石栏上，留下一个鲜红掌印。荀彧解下腰间玉珏，当众摔碎于地，玉屑纷飞如雪：“此珏随我二十年，今碎于此，明我心志——荀彧之忠，不在曹魏，不在袁氏，唯在汉室，唯在陛下！”刘协静静看着这一切。他忽然弯腰，从石阶缝隙里，拈起一片昨夜被踩进泥里的槐花瓣。花瓣早已枯槁蜷曲，脉络却依旧清晰可见。他将花瓣置于掌心，迎向初升朝阳。金光穿透薄薄花瓣，照见其中纵横交错的细微纹路——那不是凋零的痕迹，而是生命曾奋力搏动过的证据。“传朕旨意。”刘协声音忽然变得极轻，却让台上四人同时屏息，“命徐荣严守横门，不得放一人进出。命段煨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炬：“——命段煨即刻率部，接管朱雀门、安福门、覆盎门三处城门。告诉他，朕允他便宜行事——若有擅闯者，无论何人，格杀勿论。”校尉愕然抬头：“陛下……段煨他……”“他若真欲投曹，”刘协唇角微扬，眸中寒光凛冽，“此刻就该挥师直捣未央宫。可他停在章城门，擂鼓示威，却按兵不动……说明他在赌——赌朕敢不敢信他。”他摊开手掌，让那片枯槐花在晨风中轻轻颤动：“朕便陪他赌这一局。”风过凌云台，卷起漫天槐花碎影。远处，虎豹骑的鼓声忽然变了调子，由激越转为迟疑，继而渐渐稀疏。而横门方向，三千西凉铁骑列阵而立，铁甲映日，寒光凛凛。为首将领摘下头盔，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坚毅如铁的脸——正是徐荣。他遥望未央宫方向，缓缓抬起右手，向凌云台方向，行了一个标准的汉军军礼。礼毕，他翻身上马，长槊直指长安西面。——那里，马超的先锋铁骑，正踏碎黎明，奔袭而来。刘协站在凌云台最高处，白衣猎猎，青锋剑悬于腰侧，掌中槐花已化作齑粉，随风散入长安城浩荡晨光之中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对穆顺说过的话：“忠臣和奸臣，有时候是同一个人。只是时候不同。”那么此刻站在台上的这四个人，究竟是忠是奸？答案或许要等到十年后，史官提笔之时才能落定。但此刻，在这座将倾未倾的未央宫，在这黎明初破的长安城里，他们只是四个选择站在皇帝身侧的人。仅此而已。宫墙下，种辑正指挥家丁加固宫门。一个少年兵扛着木料跑过，不小心被门槛绊倒，
本章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