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成举依旧沉默。任务已然失败,他此刻唯一的念头,便是死得漂亮些。
多说多错,唯有缄默,才能守住身後的秘密,不连累任何人。
他怀中,还藏着一封秘信,那是准备塞进陈少风怀中的栽赃之物。
等杨灿搜出来,自然会认定他是慕容阀的奸细,是慕容阀授意他来行刺,无需他多费口舌。
他本就是死士,活着,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价值地死去。
若是死得毫无价值,至少也要死得乾净,不为主人添麻烦。
唯有死得决绝,他的家人,才能继续得到阀主的善待。
那些死士的家眷,平日里都被集中安置,只要不负阀主,亲人家眷确实会一直受到荣养。
阀主用这种方式在告诫他们:忠心者,必有厚报;以死效忠者,家人方能得以周全。
杨灿见他始终不开口,便弯腰在他身上搜索起来。
很快,一封摺叠整齐的秘信被搜出,展开在灯火之下。
一行字迹清晰可见:「事期将近矣,尔可於彼中相机诛其首魁,乱其阵脚,诱其自疑,以资吾便。」
看完信,杨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几乎是第一时间,他便信了大半。
慕容阀曾在他手中吃了数次大亏,如今上邽城杨灿便是凤雏城王灿的消息已然传开,他顶着王灿身份做的一些事,也早已大白於天下。
慕容阀恨他入骨,派人暗杀他,合情合理。
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心头便又生出几分疑云。
若是慕容阀启用好不容易潜伏到於阀的内奸来杀他,大可直接下令,明确授意取他性命,何必用「相机诛其首魁」这样含糊的表述?
这般遮遮掩掩,反倒像是有人刻意嫁祸,欲盖弥彰。
杨灿自己就没少用过借力、嫁祸的手段,本能地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对劲。
更何况,若是慕容阀要杀他,袁成举身为他的部属,等到慕容阀大军兵临城下时再动手,效果岂不是更好?
「刷」地一下,杨灿的目光重新投向袁成举,语气加重了:「不对,就是阀主让你来的!」
袁成举的目光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那目光里,有愧疚,有无奈,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嘲。
杨灿见他神色松动,便伸手扯下了他口中的布团。
袁成举轻轻叹息一声,声音沙哑地道:「很抱歉,杨城主,袁某,是真的想追随於你的,可惜,我没得选择。」
杨灿眉头一皱,道:「你有什麽苦衷,不妨说出来,我————未必就不能护住你。」
袁成举缓缓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惨笑:「我相信,你能护住我,即便不用你,我也能护住我自己。可那,并不是我的软肋啊。」
杨灿眼神一动,瞬间明白了什麽,沉声问道:「你的家人,被挟制了?」
袁成举没有回答,他的身子忽然开始剧烈抽搐起来,脸色瞬间变得青紫,嘴角溢出白色的泡沫。
水芹提炼的神经毒素,开始发作了。
他被绑着的身体蜷缩成一团,口吐白沫、嘴歪眼斜,模样狼狈不堪,全无半分体面。
难怪当初阿依慕想服毒自尽时,宁可选择发作缓慢的乌头毒,也不愿用这水芹毒,想来,便是怕这般丑态百出地死去吧。
杨灿脸色一变,立即探向腰间的荷包,取出一枚暗红色的丹药。
那是小巫女潘小晚送给他的解毒丹,能解天下大半毒物。
他两指拈着丹药,一把揪住袁成举的衣领,将他硬生生扯了起来,就要往他口中塞去。
於府书斋内,灯光柔和,映着案上摊开的书卷。
於醒龙坐在案後,一手握卷,一手端着茶杯,看似在安静读书,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,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急躁。
——
今夜,若不等到杨灿的死讯,他如何能安心歇息?
书斋门外,邓管家垂手肃立,身姿佝偻,却依旧保持着恭敬。
四下里,明哨暗卫遍布,气息隐匿,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脚步声,证明着他们的存在。
邓管家也在等,等袁成举得手的消息,等敬贤居方向传来厮杀呐喊。那便意味着,杨灿已死。
这个时代的士族男子,《汉书》与《後汉书》皆是必读之经典,门阀子弟更是人手一套。
书中记载的君臣权术、外戚权臣、藩镇割据、天下兴衰,都是他们修身齐家、执掌权柄的必修课。
於醒龙此刻翻看的,正是《汉书·王莽传》,这是整部《汉书》中篇幅最长的传记之一。
书中的王莽,早年谦恭下士、广收人心,一步步攫取大权,最终架空汉室、
篡位建新,从人人称颂的贤良权臣,沦为千古唾骂的乱臣贼子。
於醒龙看着书页上的文字,目光渐渐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