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贵得指尖在青瓷杯沿缓缓摩挲，指甲泛出一点冷白。茶面浮着细密油光，红枣沉在底下，姜丝蜷曲如枯枝，热气氤氲而上，却熏不暖她眼底那层薄冰。她忽然抬手，将整杯红枣姜茶倾入紫檀雕花痰盂——琥珀色的液体泼洒而出，溅在边缘，像一滴凝固的血。“备轿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刮着耳膜，“去慈宁宫。”小丫鬟跪着捧起痰盂退下时，袖口抖得几乎握不住边沿。慈宁宫？可太后三年前便已薨逝，如今空置的慈宁宫，唯有西偏殿常年锁着三道铜钥，连洒扫宫人皆不得入。那是先帝潜邸旧物收贮之所，也是……当年定国公府呈递的、关于先皇后病案与太医署药方往来密档的封存地。过贵得没坐轿，只披了件素灰斗篷，由心腹嬷嬷搀着，踩着青砖缝里钻出的半寸枯草，一路穿过荒芜的穿堂。风从破窗灌进来，吹得她鬓角几缕碎发乱舞，像垂死蛛网最后的挣扎。西偏殿门环锈迹斑斑。嬷嬷掏出三把黄铜钥匙，一把一把插进锁孔。第一把转动时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；第二把卡住，嬷嬷额角沁汗，用指甲抠着锁芯反复试探；第三把终于“咔哒”轻响，门轴呻吟着向内退开，一股陈年纸墨混着樟脑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殿内无窗，唯靠门缝漏进一线天光。过贵得点燃随身携带的松脂火折子，火苗跳动中，数十个黑漆描金箱笼静默矗立，每只箱盖上都贴着褪色封条，朱砂印纹仍是“永昌十七年冬，钦命查核”。她径直走向最角落那只窄长木箱，掀开箱盖——没有奏折，没有药方，只有一叠泛黄绢纸，最上一张画着纤毫毕现的草药图谱：根须虬结如爪，叶脉泛紫，茎节处生着细密倒钩。右下角一行小楷：“碧粳米佐以断肠草、鹤顶红、牵机子三味，性转阴寒，食之七日，腹痛如绞，血凝如膏，脉象乍盛乍衰，似喜似悲，医者难辨其源。”过贵得的手猛地一颤，火折子差点坠地。断肠草……牵机子……她府中确有断肠草，是给老郡王治风湿的陈年药渣；牵机子？她记得，去年冬至赏赐各宫的贡品里，有批来自云贵的乌梅，梅核深褐带斑，当时尚药局验过，说是晒制不当致微毒，弃之可惜，便碾成粉混入糕点馅料——安庆公主最爱吃的蜜枣酥里，就掺了三钱。她喉头骤然发紧，仿佛那乌梅粉正卡在气管深处。“娘娘？”嬷嬷低声唤。过贵得没应。她抽出第二张绢纸，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与对应药材用量，末尾一行小字如刀刻：“李氏锦，宜用碧粳米二两，断肠草半钱，牵机子一分，分七日服，可保胎元不损，却令其心志渐昏，疑神疑鬼，终至自戕。”李锦？李锦是郡王妃嫡次子，娶的是定国公府庶女……可那庶女早夭，李锦续弦之妻，正是眼前这位新晋太子妃——着家。原来不是冲着她来。是冲着李锦。过贵得后退半步，脊背撞上冰冷箱壁。原来她以为的借刀杀人，不过是螳螂捕蝉——她挥刀砍向太子妃，刀锋所指，却是李锦的命门。若着家真被碧粳米毒垮，李锦身为夫君，必日夜侍疾，近身汤药皆由东宫尚药局调配……那尚药局总管，是她兄长门生。若李锦暴毙于东宫，谁来担这弑杀功臣之后的罪名？是太子？还是……那个正苦心孤诣想扶幼子上位的皇上？她突然笑出声，笑声干涩如裂帛，在空旷殿内撞出瘆人回响。好一招釜底抽薪。既废太子妃，又绝李锦命，更将皇权逼至不得不清算定国公府的悬崖——因为只有彻底铲除这个手握北境三十万铁骑、连皇帝见了都要称一声“老国公”的庞然巨物，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。而动手之人，只需在深宫里端坐，等一封“太子妃忧思成疾、李锦侍疾染疫暴卒”的奏报。过贵得缓缓蹲下身，手指抚过绢纸边缘一道细微折痕。这折痕走向不对。寻常折叠应是直角，这道却略带弧度，像被人用拇指反复摩挲过无数次，又刻意藏起——藏在谁看不见的地方？她猛然抬头，目光如钩钉向箱底。那里压着一只素白瓷瓶，瓶身无釉，只在底部烧着一个极小的“沈”字。沈字……沈太医。先帝朝御前尚药，因卷入废太子案被贬岭南，三年前瘴疠而亡。可沈太医的独女，如今是尚药局副使，专管东宫药库出入。过贵得一把抓起瓷瓶，拔开塞子凑近鼻端——一股极淡的、类似雨后苔藓的腥气，混着若有似无的甜香。她瞳孔骤缩。这是“迷魂引”，南疆秘药，无色无味，混入茶汤后遇热即散，唯留一丝苔藓气，三息之内使人恍惚，五息之后记忆错乱。常用于审讯重犯，剂量稍重，便成痴呆。所以着家两次“巧合”避开毒饮，并非侥幸。是有人提前告知她危险，又替她设下脱身之计——用葵水作幌，以迷魂引扰太医判断，再借红糖水之名，实则灌下解毒的雪莲汁液。整个过程天衣无缝，连皇上派来的太医都只当是姑娘家体虚劳神。这人能自由出入东宫药库，能接触太子妃日常汤饮，能在过贵得眼皮底下调换茶具，更能精准预判她每一次出手的时辰与方式……过贵得攥紧瓷瓶，指节咯咯作响。她忽然想起今晨送来的账本——那册子第十七页夹着一片干枯银杏叶，叶脉被朱砂细细勾勒，蜿蜒成一条蛇形。而沈副使幼时曾随父在岭南生活，当地巫俗，以银杏叶为信，蛇形朱砂，乃生死盟约之誓。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，伴着小太监尖利嗓音：“启禀贵妃娘娘！东宫来人，说……说太子妃刚查出有喜了！太医署已拟了安胎方子，太子殿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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