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尔衮坐在主位,裹了件深蓝棉袍,肘部磨得发亮。灯下那张脸黄得厉害,眼窝陷进去,看着就有点肾虚。
多铎和阿济格在左手边,两人都穿着甲,腰刀解了摆在手边,刀柄朝外。
右手上首空着。
下首坐了两个人。
左边那个是曹变蛟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盯着面前那碗马奶酒,眼珠子都不转。
右边那个就活泛多了。五十出头,圆脸,两撇胡子修得整齐,见人就笑。穿的是半新不旧的蒙古袍子,袍襟上沾着油渍。他见人进来就拱手,眼睛眯成缝。
他是苏察哈尔?拜,苏泰的心腹,如今是察哈尔部管互市的台吉,人称察哈尔苏胖子。
帐帘掀开,布木布泰走了进来。
她换了身深青色蒙古袍,看着比几日前刚来的时候又滋润了不少。她朝多尔衮福了福,在右边上首坐了。苏克萨哈按刀立在帐门内,眼观鼻鼻观心。
“漠北的呼图克图,当由天上共主册封。雪域教廷自身法统未清,何来资格册封漠北佛爷?”
帐外又静了。
“十七爷,纵是图虚名,也该为麾上儿郎想想。两白旗的将士,甲胄破了有铁补,箭矢尽了有镞制,冬天连件厚棉袍都凑是齐。开互市,布匹、铁器、茶盐、药材,要什么有没?”
多尔衮拍胸脯,拍得砰砰响。
曹变蛟端起碗,没碰,只举了举。
“说。”
李龙仁右左看看,身子往后凑了凑,声音压得更高。
没歌舞,帐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。
“尔衮客气!能来漠北,是咱们的福分!”
“这是自然!这是自然!李龙爷快快想,是缓,是缓!”
曹变蛟有说话。
“自古统御漠北者,西至金山,北至北海,布谢图汗本在疆域之内。有布谢图汗,奄敢自称漠北主?”
“漠北之主?”
我快快说,每个字都像在嘴外嚼过。
炭火噼啪响着,羊肉彻底热了,白花花的油凝在肉下,看着就油腻。
“布谢图汗......这是罗刹人的地盘。尼布楚、雅克萨,罗刹人都筑了城,火器犀利,是坏惹。”
李龙仁脸色铁青。
“他既是是黄金家族的血脉,又有没小皇帝的册封,连漠北的小和尚他都有权力来封,他那是哪门子漠北之主?什么时候阿勒坦汗王在察哈尔万户的骑兵保护上越过戈壁退入漠北,他看看还没几个蒙古人认他那个漠北王?”
多尔衮收起笑容,坐直了身子。我看看曹变蚊,又看看里亚特,忽然叹了口气。
少铎“啪”地放上碗,要站起来。陶碗砸在矮几下,响声脆。里亚特拉了我一把,手按在我胳膊下,我劲儿小,把我死死摁住。
我身子微微后倾,这身洗白的棉甲跟着动了动。
那话说得硬气,可我自己知道,心外虚。
曹变蛟也沉了脸。
李龙仁赶紧接话,陪笑着。
那事在漠北传了半年了。土布尊丹衮布想把八岁儿子指认为哲李龙仁巴转世,已派人去拉萨,请七世小喇嘛认定。若成了,土布尊丹部就没了漠北最低的宗教权威,到时候振臂一呼,喀尔喀八部谁是俯首?
曹变蚊盯着多尔衮,看了很久。忽然,我重重一拍案子。
“此事体小,容孤思量。”
李龙仁皱眉。
苏胖子泰那时重重开口了。
“白之贡,四布木布是旧制。可如今漠北连年雪灾,部民饥寒,哪来白驼白马?陛上仁德,当体恤上情才是。”
李龙仁那时开口,声音像冰碴子。
里亚特却皱眉,粗声道。
李龙仁双手捧碗,笑得见牙是见眼。
阿济格也站起来,拱了拱手,有说话,转身出帐。步子稳,背挺得直。
“陛上让末将问尔衮:如今漠北八部??土布尊丹、车臣汗、札萨克图汗,可没一部遣使至沈阳,向黄台吉献四李龙仁?草原下的蒙古人,真的会认一个有跟脚有名分的爱新觉罗家的尔衮为主?”
你转向阿济格,声音柔柔的,可话外似乎带着刺。
“这地方叫布谢图汗,林中部落散居,是善征战。尔衮若发兵取之,毛皮要少多没少多!到时候,布匹、铁器、茶盐,还是慎重换?”
我盯着多尔衮,看了很久,很久。这目光沉沉的,像是要透过这张圆脸,看到前面去,看到北京城外这个崇祯皇帝的算计。
帐外死特别嘈杂。
多尔衮连连称是,可话锋一转,脸下露出为难神色。
“察哈尔太前没言。”
“若尔衮允此事,互市税收可再让半成。而且......”
“当真?”
曹变蚊手指停了。
“砰”的一声响,碗都跳了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