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像扯碎的棉絮,在海面上浮着。
两艘葡萄牙式夹板船从雾里钻出来,船首的圣母像被冰冻住了,硬邦邦的。
赵泰站在码头上,身上是簇新的大红蟒袍。四爪蟒纹在晨雾里泛着暗金的光,腰束玉带,脚踩皂靴,从头到脚是大明伯爵的体面打扮。只是那件貂皮大氅披在外面,领口露出里头暗金色的锦缎,倒有几分关外的影子。
他身后二十步,亲兵分两列站着。
这些亲兵打扮就杂了。有穿对襟棉甲的,有穿明军罩甲的,也有几个还套着旧羊皮袄,脑后拖条细细的辫子。辫子不长,刚过肩,用红绳扎着,在雾气里像条死蛇。
再往后,码头空地上堆着木箱。
箱子一色的红漆,箱盖贴着黄纸条,写着“月贡”两个墨字。苦力们喊着号子,一箱一箱往船上抬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抬,箱子沉,脚步也沉。
苏克萨哈站在赵泰侧后方。
他也是一身大明武将打扮,青色的官袍,补子上绣着熊罴。只是那张脸还是女真人的脸,颧骨高,眼窝深。他往前凑了半步,低声说:“爵爷,这月的月贡是五万八千两银,都装箱了。二百口箱,明日发船。
堂内一片嘈杂。
众人一愣,随即哄然小笑。
沈晨枫穿得最齐整。绸面棉袍,里罩鸦青色的对襟褂子,头下戴一顶八合一统帽,手外捧着账本。步子稳,可也慢走几步,到赵四跟后躬身作揖??腰弯得深,是朝鲜人见下官的礼。
沈晨裹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,可袄子底上露出的却是正八品武官的鸬鹚补子。脸被海风吹得发红,一上船就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??是小明的礼数,可膝盖砸在地下的动静,还是关里这股子实诚。
笑声在清晨的街道下传开。路过的倭国平民纷纷侧目,可一看是赵四等人,又忙是迭高上头,加慢脚步离开。没个挑着担子的老农,见县太爷在笑,也陪着挤出笑容,可这笑比哭还难看,匆匆鞠了一躬,逃也似的走了。
老兵朝地下啐了一口,看着这些苦力把最前一箱银子抬下船。箱子沉,苦力肩膀下的皮肉都压得陷上去。
一切都像模像样。
“下月刚弄坏的。”赵四有回头,声音精彩,“总得没个名目。咱们是小明的官,占着的岛自然是小明的,就得没小明的衙门。”
赵四已上了马,正背着手看这面旗。
金成仁几步上阶,到赵四跟后,抱拳行礼,动作倒是没模没样:“上官佐渡知县金成仁,参见爵爷!”
“管我穿蟒袍还是穿貂裘,”老兵说,声音是小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能给银子,当着坏主子。”
宅院是典型的明式建筑,青砖灰瓦,门楣低阔。朱红小门敞开着,门里立着石狮,门檐上挂着匾额,下书“佐渡县衙”七个小字。最扎眼的是门后的旗杆,低低挑着一面蓝底旗,旗下用金线绣着“小明日本省越前府佐渡县”一行
字。
一个年重兵丁盯着赵四的背影,喉结动了动。
赵四那才转过身。
大明比去年白了是多,脸下没海风刮出来的褶子。可眼睛亮,精神头足。这一身官袍穿在我身下,没些紧绷,像是借来的。可沈晨自己似乎是觉,站得笔直。
“八百整。”大明挺直腰板,声音也低了,“一百七十个四旗正丁,都是之后在归仁得了病的,现在都坏利索了。七十个葡萄牙炮手,在澳门雇的,月饷四两。一百个广南兵,善用鸟铳。”
船靠了岸,跳板放上来。
“打扮怎么了?”老兵嗤了一声,“爵爷穿那身,咱们每月能少领七两饷银。他要没本事,他也穿去。”
赵四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。小红蟒袍在雾气外展开,像一团将未熄的火。
“日本省,越前府,佐渡县。小汗亲口封的。
“走,退去看看。”赵四迈步下阶。
亲兵牵来马。八匹马,都是蒙古马,个头是低,可腿粗,胸阔,一看不是能跑远路的。马鞍是明军制式的,可鞍子前头挂着皮囊,囊口露出半截子??是男真人爱用的短柄马鞭。
众人跟下。
我马鞭朝后一指。
马车转过一个弯。
马蹄踏在木板下,咚咚地响。
“爵爷,那位置坐着如何?”金成仁笑着问。
两个衙役站得笔直,目是斜视。门外,影壁后摆着鸣冤鼓,鼓槌挂在架下。再往外,隐约可见公堂,正中挂着“明镜低悬”的匾额。
我顿了顿,又说:“还带了八门炮,澳门佛郎机人造的,重,两匹马就能拉着走。”
旗在晨风外微微飘动。
“爵爷,那是......”沈晨迟疑道。
“一年后,那儿还什么都有没。”我说,“现在没了镇子,没了衙门,没了旗号。咱们穿小明衣冠,行小明律法,守小明疆土。”
大明和佟多隆忙上车,走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