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贤是想打的。可现实却是，僵持了没一会儿后，城门口便有人忽然喊了一声。那些士兵听见了那声喊，慢慢让开了一条路。刘建军耸了耸肩，便径直朝里走了进去。李贤略微犹豫了一下，便...海风咸腥，拂过阿爷的额角，将几缕碎发吹得微扬。他没应绣娘的话，只望着那七艘船渐次靠岸，船身吃水沉稳，甲板上水手列队而立，铁锚绞盘声咔嗒作响，粗麻缆绳绷直如弦，系在码头石桩上时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，震得脚底微颤。船停稳了。刘建军第一个跃下跳板，靴子踏在青石码头上，发出清脆一响。他身后跟着房琬、韦嗣立、宋璟，还有几个穿褐衣短打的工匠头目，人人脸上都带着未散的汗意与掩不住的亮光——不是酒醉后的红晕，而是筋骨尽展、心力倾注之后，从眼底烧出来的光。李贤小跑着迎上去，还没站定，就仰起脸：“阿爷！真动了！比马车快，比骡子稳，烟囱冒烟的时候，连海鸟都绕着飞！”刘建军蹲下来，平视着他，手掌重重按在他肩头，拇指擦过他颈后一小片被海风吹得发红的皮肤。“你摸摸。”他说着，掀开自己左袖，露出小臂内侧一道寸许长的旧疤，边缘已泛白，皮肉微微凸起，“这疤，是上回出海前，在泉州船厂钉第一颗铆钉时，锤子滑了，砸的。”李贤伸手，指尖迟疑地碰了碰那道疤，又缩回。“疼不疼？”他问。刘建军笑了：“早不疼了。可记住了——铆钉要斜四十五度往下敲，不能直着砸，木头吃不住力，铁钉会歪，船板缝儿就漏。记住了，下次你来敲。”李贤用力点头，喉结上下一滚，没说话，但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镜。绣娘这时走过来，手里拎着一只竹编食盒，盖子掀开，里头是温热的胡麻饼、酱牛肉、一碟腌得脆生生的萝卜条，还有一小罐蜂蜜水。“饿了吧？”她声音轻软，却没看刘建军，只把食盒递到李贤手里，“先垫垫，待会儿还有活儿。”李贤接过，低头咬了一口饼，酥脆掉渣，甜咸相宜，热气顺着鼻腔直冲脑门。他忽然抬头：“嫂子，您怎么知道我们这时候回来？”绣娘正用帕子擦手，闻言抬眸一笑：“码头上晒着三十六双草鞋，每双鞋底都磨薄了半分。我数了两遍。”李贤愣住。刘建军却哈哈大笑，抬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，力道不小：“听见没？你嫂子不光会绣花，还会算人脚底的茧子厚几寸！”众人皆笑，连宋璟都咧着嘴，举着半块饼含糊道：“阿娘说，我阿爷踩过的地，蚂蚁搬家都要绕三圈！”笑声未落，远处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节奏分明，不似驿传，倒像军中急令。众人齐齐转头，只见一骑自西而来，马身汗湿，鬃毛贴背，马上骑士一身玄色窄袖戎装，腰挎横刀，肩头缀着三枚银星——是羽林军校尉品阶。那人勒马于码头尽头，翻身下马，单膝点地，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印的奏牍，声如裂帛：“陛下！京师急奏！光顺帝亲笔，八百里加急，命即刻呈阅！”空气骤然一静。海风仿佛也停了一瞬。李贤手里的胡麻饼掉在青石地上，碎成几瓣。绣娘没动，只是将手中帕子缓缓攥紧，指节泛白。刘建军却没去接那奏牍，只偏头看向李贤，目光沉静如未起波澜的深潭：“想不想自己拆？”李贤怔住，随即猛地点头，上前一步，伸手接过。火漆硬而脆，他指甲抠进边缘，一掰，啪地轻响，封印裂开。他抽出内页，纸是上等澄心堂笺，墨迹端方峻拔，确是光顺亲书。他逐字读下去，眉峰越蹙越紧，读至末尾，呼吸微滞，手指无意识蜷起，将纸角捏出一道浅痕。“怎么了？”绣娘终于开口，声音极轻，却像一把细刃，划破海风。李贤没答，只把奏牍递向刘建军。刘建军接过去，扫了一眼，唇角微微一动，竟似笑非笑：“呵……倒是个好时候。”他没念出声，只把纸翻转，朝向绣娘。绣娘垂眸一看，脸色未变，只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。那纸上只写了两行字：【东宫监国已满三载，政通人和，百官悦服。今岁秋闱将至，礼部拟荐士名录已呈御览。另，太史局奏：荧惑守心，旬日不移。臣请陛下返京，亲祀南郊，以安天象。】落款是光顺亲笔朱砂小印，印文清晰，力透纸背。“荧惑守心……”韦嗣立喃喃重复，挠了挠头，“这不是说……火星犯南斗？主……主君有灾？”没人应他。宋璟仰着脸，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小声问：“阿爷，荧惑是啥？”韦嗣立张了张嘴，刚要答，刘建军却抬手止住他，目光仍落在李贤脸上：“贤子，你说。”李贤深吸一口气，海风灌入肺腑，凉而涩。他抬起头，眼神已不复方才的雀跃，却也不见慌乱，只有一种近乎冷冽的清明。“荧惑是火星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守心，是它停在心宿二附近不动。古书说，心宿主帝王，所以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望向远处海天相接处那一道淡金弧线，“所以他们怕我死在外头。”刘建军点点头：“对。怕你死在外头，更怕你——不回去。”李贤垂眸，盯着自己沾着饼屑的指尖：“那……回去吗？”风又起了，卷起几片碎纸，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脚边。刘建军没立刻答。他解下腰间水囊，拔开塞子，仰头喝了一口，喉结滚动，水珠顺着他下颌滴落，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他抹了把嘴，才慢慢道：“你阿爷我当年第一次出海，船离岸三里，回头看见长安城楼只剩一个黑点，心里也空了一块。”李贤静静听着。“可我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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