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，我从来不担心这些土著，这片大陆上的任何人，我担心的，是大唐自己。”刘建军接着说。李贤看着他。“大唐从来就足够强大，但我担心有一天，大唐的人觉得，现在这样就够了，大唐已经足够强了...夕阳沉得慢，却终究要落尽。终南山的轮廓在余晖里渐渐模糊，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，山色由金转青，由青转黛，最后沉入一片温柔的灰蓝里。李客的脚步没停，可步子却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。他没回头，可那山、那城、那炊烟，已尽数刻进眼底，也刻进骨缝里——不是留恋，是确认。确认这十七年不是一场晃荡的梦，确认这身玄衣之下，确确实实裹着一个活过、痛过、忍过、也笑过的人。刘建军也没催。他把那根无钩钓竿横在臂弯里，竹节微凉，沁着山气。他忽然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，层层剥开，是半块没吃完的胡饼，酥皮还脆，羊肉馅儿的油星在暮色里泛着微光。“喏，补两口。”他递过去，“别饿着肚子想大事。”李客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孜然的辛香混着麦子的微甜，在舌尖缓缓化开。这味道太熟了，熟到几乎能听见幼时东宫庖厨里铁鏊子“滋啦”一声响，听见长兄李弘笑着拍他肩膀：“贤弟，趁热！”他喉头微动，没咽下，只把那口饼含在嘴里，任它慢慢软下去，甜味淡了，辛味却更沉，直抵心口。他没说话，只把油纸仔细叠好，塞回刘建军手里。刘建军瞥他一眼，没吭声，只把油纸攥紧了些。下山的路比上山时静。松针铺地，踩上去沙沙作响，偶尔有松鼠从枝头跃过，抖落几星细碎的夕光。快到山脚时，林间小径旁忽有一丛野蔷薇，枝蔓虬曲，花已谢了大半，只剩零星几朵粉白，在渐浓的夜色里颤巍巍地亮着。李客脚步一顿，俯身，指尖拂过一根带刺的枝条，轻轻一折。那截枯枝断口处渗出一点极淡的汁液，在昏暗里几乎看不见，却带着一股清冽的微苦气息。“带回去？”刘建军问。“不带。”李客直起身，把枯枝随手插进道旁松软的泥土里，“就在这儿长着吧。”刘建军笑了，点点头：“行，让它自己活。”马车停在山脚老槐树下，车夫正靠着车辕打盹，听见动静才慌忙起身。李客没急着上车，反而绕到车后，蹲下身，拨开轮毂旁沾着的几片草叶。车轴上一道新鲜的刮痕，是今日进城时蹭了西市石坊的棱角留下的。他用指甲刮了刮那道灰白的印子，刮不掉。刘建军蹲在他旁边，也看着那道痕。“新伤。”李客说。“旧车。”刘建军建议。李客摇头：“车旧，痕新。人也一样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很轻，却像敲在青石板上，“我登基那天，礼部拟的诏书初稿，‘奉天承运’四个字墨迹未干，就被我亲手撕了。”刘建军没意外，只“嗯”了一声。“撕了之后呢？”“重写。”李客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写‘朕闻大道无名，至德不彰。今当以民为本，以实为先。’”他笑了笑，那笑意没达眼底，却也不冷，“礼部老尚书差点厥过去。”刘建军终于大笑出声，笑声惊起树梢两只归巢的乌鸦，扑棱棱飞向墨色渐深的天空。“贤子，你这诏书，比老神仙的棋还难解！”“难解？”李客摇摇头，抬手撩开车帘，“不难。只是把话说直了而已。”车厢里点着一盏小灯，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。李客坐定，刘建军钻进来，顺手放下车帘，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。车厢霎时暗了，唯有那点灯火，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。李客从怀中取出李白给的那个布囊，莲花绣纹在幽光里浮凸出来，他没打开，只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朵花的轮廓。粗粝的棉布，细密的针脚，还有底下终南山泥土沉甸甸的微凉。“老神仙说，想家了就闻一闻。”李客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，“可我没家。”刘建军没接话。他伸手，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块玉珏——不是什么名贵古玉，就是寻常和田青玉，边缘已被盘得温润发亮，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“建”字，刀工稚拙，像是孩童所刻。“喏。”他把玉珏塞进李客手里，“闻这个。”李客一怔，低头看那块玉。玉质不算上乘，可那“建”字刻得笨拙又用力，仿佛一笔一划都用尽了少年心气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东宫藏书阁的窗下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襕衫的少年，正趴在案上，用小刀在一块边角料上反复比划，额角沁汗，眉头紧锁……那时他随口一句“刘郎这字，怕是要刻坏三块玉”，少年涨红了脸，赌气般把刀尖往玉上狠狠一压——就是这一块。“你一直留着？”李客问。“废话。”刘建军靠在车厢壁上，闭上眼，声音懒洋洋的，“这可是我这辈子刻得最像样的字。”李客没再说话。他把玉珏紧紧攥在掌心，那点微凉的玉石触感，竟比布囊里的泥土更真实，更烫。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，不是悲伤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暖流，堵在胸口，让他一时无法呼吸。他侧过头，望向车窗外。车帘缝隙里，漏进一线微光，照见飞驰而过的树影，也照见自己映在乌木车厢壁上的、模糊晃动的倒影。那影子里，没有皇帝，没有亲王，只有一个握着旧玉、眼眶微热的、普普通通的李客。马车驶入长安城门时，坊市早已落锁。朱雀大街空旷得令人心悸，只有巡夜武侯的梆子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敲在寂静的夜色里，也敲在人心上。李客掀开车帘一角，望着两旁高耸的坊墙。那些曾经关住他脚步、也
本章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