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生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是傅大嫂端着搪瓷缸子回来了,红糖水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地升起来。
白伊瑶喝了半缸子,胃里暖了些,肚子又疼了一回。
这回比之前疼得紧些,她攥着被角,眉头拧在一起,等那阵疼过去了,才慢慢松开手,被角上已经攥出了几道褶子。
傅庭礼把那褶子看在眼里,喉结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手伸过去,让白伊瑶攥着他的手。
白伊瑶看了他一眼,没推辞,下一回疼的时候,就真的攥住了,指节发白,指甲都快掐进他手背里。
傅母在旁边看着,心疼闺女也心疼儿子,可嘴上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毛巾用热水拧了,递给白伊瑶擦脸。
傅大嫂在旁边站着,想帮忙又插不上手,就来回倒水,把红糖水续了一回又一回。
天彻底亮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方格子,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。
卫生院外头的街上有了动静,卖早点的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,还有自行车叮铃铃地响。
有人在外头咳嗽,呸了一口,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过去了。
林医生又来看了一回,听了听胎心,问了问阵痛的间隔,点点头,
“快了,但还得等。双胎嘛,慢慢来,不急。”
“林医生,”傅庭礼忽然开口,“她疼成这样,能不能……”
“能什么?”林医生看了他一眼,
“能替她疼?你要是有这本事,我倒是不拦着。”
傅庭礼被噎了一下,傅母在旁边没忍住,笑了一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林医生倒是没笑,很认真地说,
“生孩子就是这样,急不得。你也别在这儿晃了,去外头坐着等,你在这儿她还得操心你。”
傅庭礼不动,白伊瑶也拉着他的手不放。林医生摇摇头,也没再赶他,转身出去了。
走廊里,傅父还坐在凳子上,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,
“爹,您要不出去转转?”
傅大嫂出来倒水,看见他那个样子,有点不落忍。
“不转。”
傅父从兜里掏出一根烟,看了看,又塞回去,
“就在这儿等着。”
镇卫生院的条件是简陋了些,但胜在安静。
早上也没什么病人,走廊里空空荡荡的,日光灯也不嗡嗡响了,好像是被人拍了一巴掌,彻底不亮了。
只有白伊瑶那间病房里有动静,偶尔一声闷哼,然后是傅母低低的说话声,听不清说什么,就是絮絮叨叨的,像是在哄孩子。
傅庭礼坐在床边,手被白伊瑶攥着,已经麻木了,可他一声不吭。
白伊瑶疼的时候攥紧了,不疼的时候就松开,拿手指在他手心里画圈,一圈一圈的,画得他心都软了。
“庭礼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是男孩还是女孩?”
“都好。”
“你总说都好。”
白伊瑶笑了,笑到一半又皱起眉头,等那阵疼过去了才接着说,
“那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?”
傅庭礼想了想,很认真地说:“女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像你。”
他说,声音低低的,“好看。”
白伊瑶脸红了,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羞的。
傅母在旁边假装没听见,把尿布叠了又拆,拆了又叠。
傅大嫂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最后干脆转过身去,对着走廊里那面墙,研究上面贴的卫生宣传画。
又过了不知多久,白伊瑶的阵痛越来越密了。
她不再说话,疼的时候咬着嘴唇,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把枕头都洇湿了一片。
傅庭礼拿着毛巾给她擦汗,手抖得厉害,擦了两回都擦到眼睛上去了。
“我来。”
傅母接过毛巾,把他推到一边去,
“你去坐着,别添乱。”
傅庭礼被赶到床尾,站在那儿手足无措。
傅大嫂给他搬了把椅子,他坐下又站起来,站起来又坐下,折腾了好几回,最后还是站着了。
林医生又来了,检查了一下,这回表情认真了许多:“快了,准备一下。”
她转身出去叫护士,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
傅父在外头听见了,腾地站起来,凳子差点翻过去。
他想往里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了,在门口转了两圈,最后还是在走廊里站着,伸着脖子往里看,什么也看不见。
病房里,白伊瑶的疼一阵紧似一阵。
她起初还忍着,后来忍不住了,哼出了声,再后来那哼声变成了压抑的喊声,闷在嗓子里,像海浪拍在船舷上,一下一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