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,一年春,她将精选的麦种与腐熟、筛细的粪肥,以及干燥的草木灰,按一定比例混合均匀,加水调至潮润,然后堆覆闷存一夜。
当然,和水相比,腐熟的金汁混合拌匀,效果又会更好,此次就是用此法。
次日清晨,趁墒情正好,她将其撒入深耕细作的田中,那年收获颇丰。
今年上巳节,儿臣提出种地,她便提出此法。
儿臣深知产量增产,于国于民的重要,也知空谈农桑不如亲身一试。
所以,亲自验证了此法。”
“你亲自....动手了?”康熙突然问了这么一句。
“是。”
胤禛面不改色,语气平稳,“若是没有粪肥,种之前,也可用水泡种,同样可以增加麦种出芽率经此处理。
只是,比起粪肥,稍差一点。”
康熙沉默了,他看着下首跪着的儿子。
他自然知道农事离不开人和动物的粪肥,但从未想过老四会……亲自动手!
殿内一时静极。
连侍立的李德全都忍不住飞快地瞥了胤禛一眼,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。
这位爷真是出乎意料啊!
他抬眸小心看了眼皇上的表情,皇上眼里那一抹赞赏没逃过他的法眼,
再看面容坚毅的雍亲王,他心头忽然没来由地重重一跳,一个模糊却惊人的念头掠过脑海!
他猛地垂下眼,不敢再想。
这时,七八个小太监已将那几代袋麦子抬了进来。
两亩地,六百八十斤的小麦,全在这里!
康熙快步上前,李德全早已机灵地解开袋口,捧出一捧。
金灿灿的麦粒哗啦啦从康熙指缝间流下,颗粒饱满圆润,色泽鲜亮。
可以看出,才从地里出来没多久,还泛着几丝活性,要久存,还需要几个太阳暴晒,到时斤两上也会少一点。
但对比现在亩产才两百出头的产量,这绝对是翘楚。
事实胜于雄辩。
康熙缓缓直起身,将手中的麦粒放回袋中,拍了拍手。
他再看向胤禛时,眼神已大为不同,深沉的眸底翻涌着难以明辨的激赏与思量。
“这法子……当真是那姜氏所授?
她可还有别的法子?”
“姜氏确是首功。”
胤禛肯定道,“她不仅献上此法,还提到,水稻、豆类等出苗慢的种子,在播种前若能以温水适度浸泡,催出芽点再下田,发芽更齐,苗势更壮,对抗春寒湿涝也稍强些。
不过此法,儿臣尚未一一验证。”
康熙听完,缓缓点了点头。
若是那些读了几句农书就夸夸其谈的文人献上此法,他或许还要存疑。
但姜氏,一个实实在在的农家猎户出身,在生活所迫中摸索出这些法子,反而更显可信。
农事,本就是脚踏实地干出来的学问。
他走回炕边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炕沿,目光重新落在那金黄饱满的麦粒上,久久不语。
殿内只剩下他指节轻叩的笃笃声,以及更漏永无止境的滴答。
李德全悄悄示意太监将麦子小心收好,自己则屏息凝神,等待着皇帝的决断。
他知道,这几袋看似寻常的麦子,其分量,恐怕比万两黄金、稀世珍宝,在万岁爷心中更要重上千百倍。
而胤禛,依旧垂手恭立,面色沉静如水。
“这袋麦子,留在这里。
增产之法,着你详细写成条陈,朕要细看。”
康熙吩咐道,顿了顿,又补充,“至于姜氏…她的功劳,眹记下了。
她和弘晙都是好的。”
姜氏的出身,他不会大肆封赏她,不过却可以把她的功劳记在弘晙名下,等弘晙大点,再加封赏。
“儿臣代姜氏,叩谢皇阿玛天恩!”
胤禛再次深深拜下,皇阿玛这简单的一句记下,可比姜氏当初猎熊、抓虎时,皇阿玛赏赐,更有价值得多。
至于那姜氏推崇的高产土豆,此时还不是说的好时机。
......
胤禛离开后,康熙重新坐回炕上,目光落在那袋金黄的麦粒上,久久未动。
李德全悄无声息地换上一杯新茶。
“李德全。”康熙忽然开口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说,”
康熙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,又像是在自语,“朕这些儿子里,真正把江山百姓放在心里的,有几人?”
李德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以头触地:
“万岁爷,天家之事,奴才不敢妄言。
奴才只知,万岁爷圣心烛照,洞察万里。”
康熙没有责怪他的滑头,只是极轻地哼了一声,目光再次投向那袋沉默的麦子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