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7章、闯宫(2/2)
姜妧被楚县侯亲自牵着手,穿过垂花门,走向那辆缀满流苏的紫檀马车。她回头望了一眼,目光扫过他藏身的槐树,眼神空茫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,什么都看不清,也什么都不愿看清。原来,她一直记得。记得那日,记得那墙,记得他藏身的槐树,记得自己曾如何仓皇转身,将背影留给那场未开始便已落幕的雨。“我……”丁岁安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他抬手,想抹一把脸,手却在半空僵住,指尖颤抖,“我那时……我那时想带你走,去南昭。我阿翁在那边有处山居,竹篱茅舍,门前一湾溪水,可养鱼,可种药……我教你辨百草,你教我读《春秋》……”他越说越快,仿佛急于抓住一根即将沉没的浮木,“我不求你做郡主,不做王妃,只做姜妧。我的妧儿……”“丁岁安。”姜妧忽然打断他,声音陡然转冷,像一块寒冰掷入温水,“你可知,我为何要入璇玑宫?”他怔住,茫然摇头。“因为我在兰阳王府的地窖里,见过阿翁的‘血食’。”姜妧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,扎进丁岁安耳中,“我见过那些孩子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窝深陷,却还对着阿翁笑,喊他‘父皇’……他们脖子上,都戴着刻着‘长生’二字的银铃。那铃声,我至今不敢听。”丁岁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他听说过那些流言,可从未敢信。此刻听姜妧亲口说出,只觉一股腥甜直冲喉头,眼前阵阵发黑。“我入山,不是为了避世,是为了学剑。”姜妧抬起手,指向自己心口,指尖稳定得可怕,“我要学的,是能斩断这世间一切腐朽桎梏的剑。不是为楚县侯,不是为兰阳王,甚至……不是为你。”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月光下,那双黑沉的眼眸里,终于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,露出底下赤裸裸的、灼热的痛楚与决绝,“是为我自己。为那个……在律院门口,连伸手拉住你衣袖都不敢的姜妧。”夜风骤然加剧,卷起满地湿叶,打着旋儿扑向丁岁安。他呆坐着,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,连呼吸都忘了。原来她知道,她什么都知道。知道他的怯懦,知道他的退让,知道他所有自以为是的成全,不过是另一种更深的辜负。“所以,丁岁安,”姜妧最后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复杂得令人心碎,有痛,有怜,有释然,最终,归于一片沉静的湖,“你不必愧疚。也不必再等。我的路,已经选好了。而你的……”她微微侧身,望向远处后宅方向隐隐透出的、属于新婚的喜烛红光,“也该启程了。”她不再看他,转身欲走。裙裾拂过湿漉漉的青苔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就在她抬脚跨过门槛的刹那,丁岁安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血腥气,他死死咬住牙关,硬生生咽了回去,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,嘶哑,破碎,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:“等等。”姜妧脚步微顿,未回头。丁岁安挣扎着起身,膝盖因久坐而麻木刺痛,他踉跄一步,单膝重重磕在冰冷潮湿的石阶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仰起头,月光照亮他满脸纵横的泪痕,也照亮他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、近乎疯狂的火焰。“姜妧!”他喊她的名字,不再是“郡主”,不再是“小姐”,只是姜妧,“若我今日……若我今日以丁氏满门性命为誓,求你……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!不是带你逃,不是去南昭!是留在天中,留在你身边!我……我入公主府,我为兴国公主效力!我替你查阿翁,替你……替你守着那扇通往地窖的门!”他喘息粗重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生生剜出来:“我知道你信不过我!可我丁岁安这辈子,只对你一人撒过谎——就在律院门口,我说我不在乎!可我骗了自己,也骗了你!我日日都在乎!刻刻都在乎!恨不得剜出这颗心,烧给你看!”月光静静流淌,将两人隔开的三步距离,照得纤毫毕现。姜妧的背影在光影里凝固,像一幅未完成的工笔画,线条绷紧,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。许久,久到丁岁安跪得双腿失去知觉,久到远处后宅的喧嚣仿佛隔着千山万水,姜妧才极其缓慢地、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。“丁岁安,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消散在夜风里,“有些路,走错了第一步,后面所有的‘再给一次机会’,都是对彼此最大的折磨。”她终于抬脚,跨出了门槛。油纸伞在她手中轻轻一旋,伞面上残留的雨水被甩出一道银亮的弧线,然后,那抹素白身影便彻底融入了门外浓稠的夜色里,再未回头。丁岁安依旧跪在原地,像一座被遗弃在荒野的碑。他听见自己胸腔里,有什么东西,随着那抹身影的消失,彻底碎裂、坍塌,发出无声的巨响。雨,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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