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空，内嵌一枚细如发丝的钢针。他拇指抵住蟾蜍嘴，轻轻一旋——“咔”，一声机括轻响，蟾蜍腹中弹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锡箔纸，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，全是矿脉走向、地下水文、爆破禁忌……罗旭盯着那张锡箔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威爷，老鬼说，当年封矿，不是怕塌，是怕活水断。翡翠活气，七分靠人，三分靠水。水脉一断，莫西沙十年不出冰种。所以这共管会第一条章程，就是——所有开采方案，须经威爷亲批水文图，且每季度由老鬼指定的地质队实地勘测，数据不符者，当场熔毁采矿证。”死寂。连窗外树梢上一只知了的鸣叫都清晰可闻。张崇飞喉结上下滚动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咽了回去。老疙瘩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那点酒糟红竟褪去了三分，显出几分疲惫的灰白。他缓缓摘下鼻梁上那副玳瑁边老花镜，用衣角仔细擦了擦镜片，动作缓慢得像在擦拭一件祭器。威爷久久未语。他拿起那枚蟾蜍吊坠，凑到眼前，对着窗外强光眯眼细看。锡箔背面，朱砂字迹之下，竟还有一行更细的刻痕，是老鬼独有的刀法——“水在人在，水断人亡”。他忽然抬手，重重一拍沙发扶手。“登盛！”威爷喝道。登盛一步踏出，声如闷雷：“在！”“去把楼下车库里那辆老款丰田陆地巡洋舰开上来——车牌尾号789，引擎盖上贴着‘修’字贴纸那辆。”登盛愣了半秒，随即躬身：“是！”转身快步离去。众人面面相觑。张崇飞忍不住道：“威爷，这车……”“三十年前，老鬼开它载我穿过萨尔温江。”威爷打断他，声音低哑，“那时车斗里全是血，我躺在里面，他坐在驾驶座，左手握方向盘，右手攥着半截匕首，后视镜里全是追兵的车灯……他把车开进瀑布，从三十米高崖跳下去，车没散，我也没死。”他停顿片刻，目光扫过罗旭，“他让你带的，不止这块石头。”罗旭心头一震，立刻伸手探入内袋——那里还藏着一枚黄铜钥匙，齿痕粗犷，锈迹斑斑，柄部刻着一个模糊的“康”字。他刚取出钥匙，威爷便朝他伸出手。罗旭双手奉上。威爷接过钥匙，没看，直接按进自己西装内袋，然后从另一侧口袋掏出一枚同样式样的钥匙，只是崭新锃亮，毫无锈迹。他将两枚钥匙并排按在掌心，用力一合——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锈钥匙应声断裂，断口处赫然露出内里一道暗金色细线，与新钥匙上的纹路严丝合缝，拼成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。“共管会，”威爷将拼合后的钥匙缓缓举起，阳光穿透凤凰双翼，在暗红地毯上投下一小片流动的金斑，“即日起，正式成立。”话音未落，楼下传来引擎轰鸣。那辆尘土斑驳的陆地巡洋舰撞开车库卷帘门，直接冲上二楼走廊，轮胎在光洁大理石地面划出两道焦黑弧线，车头精准停在金色大门外半米处，引擎低吼如困兽。车门“砰”地弹开。一个穿靛蓝工装裤、戴鸭舌帽的老头跳下车，帽檐压得极低，只露出半张沟壑纵横的脸。他左手拎着个军绿色帆布包，右手拄着根磨得发亮的紫竹拐杖，杖头雕着一只歪嘴蛤蟆——正是老鬼。他抬头望向门内，目光如电，扫过张崇飞时略作停顿，扫过老疙瘩时嘴角一扯，最后钉在罗旭脸上，咧嘴一笑，露出满口参差黄牙：“小子，钥匙没丢吧？”罗旭深吸一口气，朗声道：“老鬼叔，钥匙在威爷手里。”老鬼点点头，也不进门，只将帆布包往地上一蹾，拉开拉链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本硬壳册子，封皮分别是深蓝、赭红、墨绿，书脊烫金，印着三个名字：《木那水文志》《大马坎矿脉图》《莫西沙活水录》。“三本书，三十年心血。”老鬼扬声道，“从今天起，共管会每季度例会，第一项议程——学书。谁背不全《水文志》第三章第七节，谁自动退出共管会。张总，老疙瘩，宁总……你们，敢考吗？”张崇飞额角沁出细汗。老疙瘩沉默良久，忽然起身，朝着老鬼深深一鞠躬，额头几乎触到膝盖：“老师……学生，愿考。”宁智鸿笑着摘下眼镜，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，再戴上时，镜片后目光清亮如洗：“我宁智鸿，第一个交卷。”罗旭站在原地，看着满屋大佬低头、弯腰、肃容，看着威爷将拼合的凤凰钥匙郑重放进保险柜，看着登盛默默关上那扇沉重的金色大门，将喧嚣与算计尽数隔绝在外。他忽然想起老鬼昨夜塞给他钥匙时说的话：“旭子，真正的高手，从来不是赢在拳头上。是赢在——别人还在抢肉的时候，你已经把锅、灶、柴、盐，全买断了。”窗外，暮色渐沉，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罗旭的脚背，在暗红地毯上拖出一道细长影子，影子尽头，正静静躺着那块剥开表皮的莫西沙原石——水光幽幽，仿佛有活物在其中缓缓呼吸。罗旭弯腰，拾起石头，指尖触到一丝沁凉湿意。他知道，这活气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