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二人一见徐阶，膝盖一软就要跪倒，徐阶却抢先一步托住丁嘉许肘弯，力道不重，却稳如铁钳：“丁兄不必多礼。顾大人请起——您手上的墨，是刚批完《嘉兴府盐引核销册》么？”顾士仪浑身一颤，下意识想缩手，却被徐阶攥得更紧。那墨渍底下，赫然覆着一层淡青药膏——治烫伤的膏药。徐阶松手，转向赵贞吉：“干爹，儿还查到一事。去年冬，松江织造局采买松江棉布三万匹，价银六万两；可同期苏州府报备的棉布产量，仅两万四千匹。多出来的六千匹，是从无锡、常州两地私窑连夜赶织，用的是……常州卫所军屯田里收的次等棉。”赵贞吉脸色终于变了。不是惊怒，是骤然失血的惨白。他扶住紫檀案角，指节捏得发青：“你……何时知道的？”“就在您派人烧粮仓那夜。”徐阶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竹筒，拔开塞子，倾出一撮灰白粉末，“这是从嘉兴漕仓焦梁上刮下的余烬。儿请了杭州府最好的火匠辨认——里头掺了硝石、硫磺、松脂，还有……半钱砒霜。”赵贞吉猛地抬头，眼中第一次掠过真正的骇意。“砒霜入火，焰色幽绿，焚物无声，却蚀骨销魂。”徐阶将竹筒放回怀中，语气平淡如叙家常，“干爹，您烧的不是粮仓，是人心。可人心若蚀透了，再好的盐引，也换不来一粒救命的米。”窗外，不知何时飘起了雪。细雪扑在窗纸上，沙沙作响，像无数蚕在啃食桑叶。赵贞吉忽然剧烈咳嗽起来，咳得弯下腰，肩膀耸动，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。丁嘉许与顾士仪面无人色，齐齐后退半步，撞在屏风上，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。就在此时，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蹄声，由远及近，戛然而止。紧接着是甲胄相碰的铿锵声，脚步声杂沓如雨，瞬间包围了整个二进院。“锦衣卫奉旨查勘嘉兴漕仓失火案！”一个洪亮嗓音穿透雪幕，“周广君帮商纲赵贞吉、嘉兴知府徐阶，即刻随行受询！”赵贞吉咳声未止，却突然直起身，望着徐阶，嘴角竟又扯出一丝笑意：“你早知道他们会来。”徐阶颔首：“儿让锦衣卫在周府外等了整整三个时辰。”“为何？”“因儿要等干爹咳完这一场。”徐阶目光扫过赵贞吉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——腕骨凸出，皮肤下青筋如蚯蚓游走，“干爹这咳症，是去年腊月染上的吧？那日您在无锡码头接见漕运总督，回来便咳了整宿。可您咳的不是风寒，是肺痨。而肺痨之症，最忌心神激荡，更忌……见血。”赵贞吉瞳孔骤然收缩。徐阶却不再看他，转身走向门口，靴底踩过门槛时，忽然停步，背对着赵贞吉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雪声吞没：“儿还查到，您每月初五，必遣心腹往湖州南浔镇送一匣‘陈年普洱’。可南浔并无产茶之山，那茶，其实是从江西建昌府南城运来的。建昌府南城……有座陆氏祖祠，祠堂后院，埋着两具无名尸骨。尸骨旁，有块断碑，碑文被凿去，只余半行字——‘……懋卿……父……’。”赵贞吉身形剧震，像被一支无形箭矢贯穿胸口。他踉跄一步，撞在紫檀案上，案头铜炉倾翻，沉香灰烬泼洒如雪。门外，锦衣卫已涌入暖阁。为首千户掀帘而入，甲胄森寒，目光如刀，直刺赵贞吉面门。他手中捧着一封朱漆火漆封缄的文书，火漆上，赫然是东厂提督太监吕芳的私印。徐阶侧身让开，看着千户将文书递向赵贞吉。千户却未递出，只将文书在赵贞吉眼前晃了一晃——火漆未启，但文书一角，露出半枚熟悉的印章：南京兵部右侍郎关防。赵贞吉死死盯着那半枚印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千户冷冷一笑，收回文书，朝徐阶抱拳：“徐大人，厂公有令——赵贞吉押解进京，徐大人暂代嘉兴知府，全权督办‘摊丁入地’清丈事宜。另，厂公说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徐阶脸颊那道墨痕，又掠过角落里那口黑漆棺材，“那口棺材，不必抬进京。就搁在周府祠堂，供着。”徐阶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雪气清冽，带着铁锈般的腥甜。他忽然想起昨夜沈坤密会时，曾压低声音说的一句话：“弼国公说，鞭子若太顺手，执鞭人反而不敢用力——怕抽断了。所以真正好用的鞭子，得是……半截竹鞭，一端削尖，一端缠着浸过盐水的牛筋。抽人时，牛筋勒进肉里，盐水腌着伤口，越抽越疼，却永远抽不断。”原来如此。他徐阶，从来就不是那根鞭子。他是那截竹鞭上，被削得最锋利、最细、最易折断的那一寸尖端。而执鞭之人，从未想过让他活。雪，下得更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