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那时，谁还在乎什么漕运勘合？谁还敢替鄢懋卿帮说一句“查无实据”？“所以您要我盯着徐阶，防他与锦衣卫联手？”“不。”鄢懋卿摇头，目光如刀锋刮过沈坤面门，“我要你盯着他，防他太‘忠’。防他为了向皇上证明自己这条鞭子够硬，真去抄了鄢懋卿帮在余姚的盐仓——那里面存着二十万引官盐，足够浙江军民吃两年。若他真烧了，明日浙东便有三十万饥民叩阙，后日京师米价暴涨三倍，大后日，内阁就会有人跪在乾清宫外，哭求陛下‘权宜缓策，以安民心’。”沈坤如坠冰窟。原来最危险的不是缙绅反扑，而是徐阶那口棺材里装着的“忠心”，随时可能变成刺向新政咽喉的匕首。“那……卑职该如何行事？”他声音干涩。鄢懋卿终于抬眼，瞳仁深处映着窗外惨白电光：“你带五十名英雄营精锐，明日卯时出发，沿钱塘江逆流而上，直抵余姚。不许带镣铐，不许亮腰牌，只带三样东西——”他竖起三根手指，“第一，一坛陈年花雕，说是徐阶特赠鄢懋卿帮余姚分号东主的谢礼；第二，三副新制铁枷，重三十斤，锁链足有儿臂粗；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，正面铸着“鄢”字，背面阴刻“昌化永固”四字，边缘还沾着一点暗褐色污迹，像干涸的血。“带上这个。见了余姚分号东主鄢守业，你只问他一句：‘当年松江码头，昌化号沉船，舱底那口紫檀棺材，可是装着徐侍郎父母的尸身？’”沈坤浑身血液骤然冻结。紫檀棺材？徐阶父母遇害当日，官府验尸记录明明写着“尸身无存，唯余冠带”！鄢懋卿竟藏着一口棺材？还知道它沉在昌化号底舱？“若他认，你便将铜牌拍在他脸上，铁枷当场套上，花雕坛子砸碎在他脚边——那是徐阶的谢礼，谢他替徐阶父母寻回全尸。”鄢懋卿声音陡然转冷，“若他不认……”他忽然笑了，笑得沈坤脊背发麻：“你就把花雕坛子捧给他，说徐侍郎托你转告：‘棺材我已起出，尸骨尚温，烦请鄢东主验看。’然后，你退后三步，看着他脸色变青，再变紫，最后……”窗外一道炸雷轰然劈落，震得窗纸嗡嗡作响。就在这声巨响间隙，沈坤听见鄢懋卿最后一个字，轻如耳语：“——咽气。”雨声骤歇。檐角铜铃兀自晃荡，发出空洞回响。沈坤喉结上下滚动，想说什么，嘴唇却抖得不成样子。他忽然明白为何鄢懋卿非要他亲自去余姚——这已不是办案，是行刑。而行刑人，必须亲眼看着铡刀落下时，血是怎么溅上自己鞋面的。“弼国公……”他嘶声道，“若鄢守业当真咽气，余姚鄢氏必反。您真要逼他们鱼死网破？”鄢懋卿却已转身，提起朱笔，在案头一份空白奏疏上挥毫疾书。墨迹淋漓，字字如刀：【……臣查得浙江鄢懋卿帮，倚漕运之便，结倭寇之党，假商旅之名，行戕害之实。松江沉船，实系昌化号自沉灭迹；徐侍郎父母之殇，乃鄢氏为绝后患，沉棺灭口……】沈坤屏住呼吸，只见最后一句墨迹未干：【……此非商帮蠹国，实乃国贼也！臣请旨，即刻查封鄢懋卿帮在浙一切产业，锁拿首恶鄢守业等十七人，解京严审！】笔锋收处，朱砂如血。“鱼死网破？”鄢懋卿搁下笔，轻轻吹干墨迹，抬眸一笑，“沈大人，你忘了‘奏销案’最狠的一招是什么？”他指尖点了点奏疏末尾那个鲜红的“臣”字：“是查封，是锁拿，是解京……是‘销’。”“销爵、销官、销功名、销科举——这四销之令，头一个要销的，从来就不是缙绅的功名。”他站起身，玄色官袍垂落如墨，一字一顿，清晰得如同丧钟：“是销掉他们‘士’的身份。让他们一夜之间，从‘士农工商’之首，变成‘流民、罪籍、贱役、倭奴’——这才是真正把人打进泥里，再踩上一万只脚，连骨头渣子都碾成齑粉的法子。”沈坤踉跄后退半步，撞翻了身后一把紫檀圈椅。椅子轰然倒地，发出沉闷巨响。而窗外，雨声复又响起，淅淅沥沥，温柔得不像话。可沈坤分明听见，有千万双赤脚踩着积水奔来，有无数把锈蚀的镰刀在暗处磨得锃亮，有数不清的紫檀棺材正从钱塘江底缓缓浮起，棺盖缝隙里，渗出暗红粘稠的液体，一滴，一滴，砸在青石板上，洇开一朵朵妖异的梅花。他忽然想起徐阶爬向阳光时那张脸——刺目的光线下，每一道皱纹都在痉挛，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，可那双眼睛，却亮得骇人，亮得不像活人。原来那不是濒死的疯狂。那是被逼至绝境的野狗，终于龇出了全部牙齿。而此刻，他沈坤正站在两条疯狗中间，手里攥着一根浸透毒液的鞭子，鞭梢滴着血，鞭柄烫得握不住。雨声渐密，天地苍茫。沈坤低头，看见自己官靴尖上，不知何时溅了一星暗红，正缓缓渗进牛皮纹理深处，像一粒刚刚种下的，血色的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