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日里嘈杂的码头这会儿静得吓人,只有江浪一下下拍着船舷的动静。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黏在那艘刚靠岸的漕运江船上。
这艘船水线深得离谱,几乎跟江面平齐,不知道的还以为船底漏了,肚子里像是吞了一整座山。
“哐当!”
跳板重重砸在栈桥上,震起一圈黄土。
朱棣甚至没来得及换正装,披着件黑色大氅就冲到了最前面,里头还是常服。最扎眼的是这位大明皇帝左脚踩着靴子,右脚光着,袜子前头磨破了个洞,大脚趾倔强地顶在外面受冻。
他根本顾不上。
他盯着那幽深的船舱,喉结上下滚动,眼神比正午的日头还烫。
第一辆板车被推了出来。
车轮碾过栈桥木板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嘎”声,那是沉甸甸、实打实的份量。
“开箱!”朱棣吼了一嗓子,尾音都在发颤。
负责押运的饕餮卫百户二话不说,抽出腰刀,手腕一翻,用刀背狠狠砸断了箱子上的铜锁。
崩!
铜锁落地,箱盖被一把掀开。
那一瞬间,码头上的日头仿佛都黯淡了下去。
并没有什么刺目的光芒,就是黄。
纯粹的、厚重的、让人呼吸骤停的土黄色。
一箱子金砖,码得严丝合缝。
没有花纹,没有雕饰,甚至还有点粗糙,金砖上头留着个深浅不一的牙印——那是范统在石见银山验货时留下的“防伪标”。
嘶——
码头上响起一片整齐的抽气声。
几百号人同时屏住了呼吸,胸膛憋得生疼。
黄金。
满满当当一箱子黄金。
而这样的箱子,后头还有几十辆大车,排成了长龙,一眼望不到后头的船舱深处。
“哈哈哈!哈哈哈哈!”
朱棣猛地爆发出一阵狂笑,笑得前仰后合,哪还有半点帝王的样子。他一把推开想上来搀扶的护卫,两步跨过去,双手抓起一块金砖。
沉!
压手!
这哪里是金子,这是大明的脊梁,是盛世的地基!
“真的!是真家伙!”朱棣把金砖贴在满是胡茬的脸颊上,冰凉,坚硬,却让他浑身燥热,每一个毛孔都舒坦得想要尖叫,“范胖子!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!朕爱死你了!”
就在朱棣沉浸在暴富的狂喜中时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嚎,听着比死了亲爹还惨。
“皇上啊——!!!”
一道红色的官袍像出膛的炮弹,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。
户部尚书,夏原吉。
这老抠门刚才在奉天殿听说有五百万两黄金,直接欢喜得晕了过去,这会儿被江风一激,回光返照般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。
夏原吉根本不管什么君前失仪,一头撞在装满金砖的箱子上,双手死死抱住箱沿,整个人挂在上面。
“钱!钱啊!这是户部的钱!”
夏原吉老泪纵横,脸贴在金砖上蹭来蹭去,那贪婪的模样比朱棣还过分:“有了这钱,黄河的大堤能修了!百官拖欠半年的俸禄能发了!欠神机营的火药钱也能结了!呜呜呜……天佑大明,天佑户部啊!”
朱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
他低头看着像八爪鱼一样抱着箱子不撒手的夏原吉,眼角疯狂抽搐:“夏老头,撒手,这些都是朕的。”
“臣不撒!打死臣也不撒!”
夏原吉脖子一梗,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:“这钱只要进了京城地界,那就是国库的!皇上您富有四海,还要跟户部抢这点过日子的钱吗?”
“这点?!”朱棣气乐了,指着后面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,“这他娘的是五百万两黄金!你户部那是无底洞吗?你是饕餮转世吗?”
“皇上!”
夏原吉动作极快,反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算盘,“噼里啪啦”一顿拨弄,语速快得像连珠炮:“您说要迁都,木料、石料、人工,哪样不要钱?还有宗亲王府的修缮,各地卫所的军饷……”
他突然一扯自己的官服袖子,把那个显眼的补丁怼到朱棣眼前:“您看看!臣这身官服,三年没换新的了!补丁摞补丁啊皇上!您忍心吗?”
朱棣嘴角狂抽。
他是真想一脚把这老货踹进长江里喂鱼。
但他心里也虚,夏原吉说的是实话,这个家确实不好当,到处都在漏风。
“行了行了!别嚎了!”朱棣烦躁地挥挥手,一脸肉痛,“分你两成……不,三成!剩下的朕要存进内帑,以后打仗要用!”
“七成!”
夏原吉狮子大开口,死死盯着朱棣:“户部要七成!少一厘,臣今天就一头撞死在这金砖上,血溅当场!”
说着,老头真就把脑袋往金砖棱角上磕,那是真用了力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