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此的跑船伙计，名叫“陈三”，祖籍辽东，因家乡遭沙俄劫掠，只剩他一人逃出，辗转南下，寻一口饭吃。他混进码头苦力堆里，扛麻包，拉纤绳，手掌很快磨出血泡，又结成厚茧。没人注意到，他每次弯腰时，脊柱如弓弦绷紧，却又松弛如柳，卸力之巧，远超常理；也没人发现，他夜里蜷在窝棚角落抽烟，火星明灭之间，目光总落在远处租界方向——那里灯火通明，教堂尖顶刺破夜空，玻璃窗后人影晃动，琴声悠扬，与这边窝棚里咳嗽声、婴儿啼哭、烂泥沟里老鼠啃噬腐肉的窸窣声，恍如两界。第三日傍晚，他蹲在码头货栈后巷，就着昏光修一双开胶的布鞋。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，几个穿黑绸马褂的汉子押着个瘦高青年踉跄而来。那青年脸上带伤，左眼青肿，嘴角渗血，却昂着头，目光灼灼，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。“陈三！过来搭把手！”为首汉子朝他吆喝，“这厮偷了洋行账本，赖在咱码头上不走，老爷发话，打断腿，扔海里喂鱼！”卜寒头也未抬，只“嗯”了一声，继续穿针引线。汉子皱眉，正要骂，青年却猛地扭头，嘶声道：“你们敢动我？我王五今日若死在这儿，明日津门三十六家镖局，七十二座武馆，全给我披麻戴孝！”汉子冷笑：“大刀王五？呵，一个耍把式卖艺的，也配跟洋人叫板？”话音未落，青年——王五——突然暴起，肩撞肘击，三记快得看不见影子的短打，砸得两个汉子鼻血狂喷，倒飞出去撞在货箱上。他顺势夺过一根挑货扁担，横扫一周，逼退其余人，转身便往巷子深处冲！可就在他擦身而过的刹那，卜寒左手食指，极其轻微地，在鞋底边缘，敲了三下。咚、咚、咚。三声，极轻，却如鼓点，正合王五心跳节奏。王五身形猛地一顿，不是停下，而是骤然拧腰、旋步、矮身——几乎在同一瞬，一支冷箭自巷口上方破空而至，钉入他方才所站之地，箭尾犹自嗡鸣！王五霍然回头，目光如电，直射卜寒。卜寒这才抬眼，两人视线相撞。没有言语。王五眼中惊疑未散，却已多了一分警醒；卜寒眼中平静无波，唯有一丝极淡的赞许，一闪而逝。王五咬牙，不再迟疑，转身跃上墙头，几个起落，消失于暮色之中。半个时辰后，卜寒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角落坐下，要了一壶 cheapest 的茉莉花茶。茶博士刚放下茶壶，门口帘子一掀，王五大步进来，衣衫已换，脸上伤痕用药油抹过，左眼依旧肿着，但精气神十足。他径直走到卜寒桌前，抱拳，声如洪钟：“恩公救命之恩，王五铭记于心。敢问高姓大名？”卜寒吹开浮叶，啜了一口茶：“陈三。”“陈三哥？”王五略一思索，忽然咧嘴一笑，“好！陈三哥既救我，便是我王五的兄弟！今儿这茶，我请！”他拍出一锭银子，茶博士忙不迭收了，端来两碟瓜子、一碟酱牛肉。王五坐下，倒满两碗茶，举碗：“谢过！”卜寒亦举碗，轻碰。茶水微凉。王五喝了一大口，抹嘴道：“陈三哥，你是关外来的？听口音不像本地人。”“辽东。”“哦……辽东啊。”王五眼神暗了暗，压低声音，“那边，不太平。”卜寒不动声色：“怎么？”“沙俄占了旅顺，建炮台，修铁路，还强征劳工。我前月去了一趟，亲眼见他们用鞭子抽人，一天干十五个时辰，死了就往山沟里一拖……”王五拳头攥紧，青筋暴起，“可咱们大清的官呢？笑脸相迎，设宴款待！”卜寒点头，只问：“那你打算如何？”王五盯着他，一字一句：“练刀！教徒弟！谁敢欺我汉人，我就砍他的手！谁敢占我国土，我就剁他的腿！”卜寒终于笑了。不是嘲讽，不是悲悯，而是……看见了一颗种子，在冻土之下，正奋力顶开第一道裂缝。他放下茶碗，碗底与木桌轻磕，发出一声脆响。“刀，要快。”“人，要狠。”“可心，不能冷。”王五一怔，随即重重点头：“对！心不能冷！”卜寒不再多言，起身离去。王五望着他背影，忽然开口：“陈三哥，你功夫很好。”卜寒脚步未停：“你眼睛，也不错。”当晚，王五回到自家武馆“源顺镖局”，召集所有徒弟，点起三炷香，焚香祷告：“今日起，源顺镖局改名——‘义和团’！”——七日后，天津教案旧址。断壁残垣之上，野草疯长，几块焦黑的砖石还残留着当年大火的痕迹。卜寒独自伫立，手中握着一块残碑，碑上“仁慈堂”三字被刀劈斧凿，只余半边。他指尖抚过碑面，一缕极淡的本真之息悄然渗入。刹那间，眼前光影扭曲，无数破碎画面奔涌而至：——洋教士手持十字架，逼迫幼童吞服“圣水”，实则为鸦片熬制；——教堂地窖里，数十具童尸叠压，胸前皆被剜去心脏，盛在银盘之中，供所谓“驱魔仪式”；——知县跪在教堂门前，额头磕出血来，求洋人宽恕，身后百姓跪倒一片，哭声震天……画面戛然而止。卜寒缓缓吐出一口气，气息在寒风中凝成白雾，久久不散。他抬头，望向东南方。那里，是紫竹林。林中，一座简陋草庐静静矗立。庐前，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踮脚晾晒草药，阳光洒在她洗得发白的红袄上，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苗。她叫林黑儿。此时，她忽然回头，朝着卜寒所在的方向，粲然一笑。那笑容干净、明亮，毫无阴霾，仿佛她早已知道，会有人在此刻，看见她。卜寒亦回以一笑。然后，他转身，走向津门最混乱的贫民窟“锅巴楼”。那里，一群孩子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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