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头，满脸泪混着血与灰，眼神却亮得惊人，像两簇烧到极致的炭火：“可我们不怕死！我们只想活着！想让爹娘不被洋人逼着卖儿卖女！想让妹妹不用去教堂当‘修女’！想让地契回到自己手里！想让……想让这天下，还是咱们汉家的天下！”风掠过巷口，掀动他额前碎发，露出底下一道新结的血痂。卜寒终于侧首。他看着少年脸上那道伤，忽然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“赵……赵铁柱。”少年哽咽，“家里排行老三，乡下人都叫我铁柱子。”“铁柱子。”卜寒重复一遍，语气平淡，却似有千钧之力，“你可知，为何你们持刀，他们持枪，你们跪着，他们站着？”赵铁柱愣住，摇头，又猛点头：“因为……因为他们有洋枪洋炮，有朝廷撑腰，有……有鬼神护体！”“没有鬼神。”卜寒缓缓道，“只有人心。”他抬手，指向远处教堂尖顶上那尊反光的铜制十字架：“那上面的光，不是神恩，是铜的反光。你们怕的，不是神，是枪里的火药，是炮膛里的钢珠，是你们不知道如何拆解它，更不知道——它为何会响。”赵铁柱茫然：“可……可我们连火药怎么配都不知道啊！”“那就学。”卜寒声音渐沉，如古钟初鸣，“学怎么造火药，学怎么铸炮管，学怎么绘图纸，学怎么算弹道。学不了百年，就学十年；十年不行，就学三年；三年太长，那就学三个月——够你们打出第一颗能炸开教堂铁门的炮弹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少年手中断枪，又落回他脸上：“刀断了，可以重锻。枪坏了，可以仿制。可若心先断了，跪下去的膝盖，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”赵铁柱怔住，眼中泪水无声滑落，砸在青石板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就在这时，巷外忽传来一阵激越鼓声，由远及近，铿锵如雷。紧接着，数百人齐声呐喊，声浪滚滚，震得瓦檐簌簌落灰：“神助拳，义和团，只因鬼子闹中原——！焚黄表，生香烟，请来各洞诸神仙——！挑铁道，拔电杆，海中去翻火轮船——！大法国，心胆寒，英吉俄德尽消然——！洋鬼子，尽除完，大清一统靖江山——！”鼓点越来越密，呐喊越来越烈，地面竟隐隐震动。卜寒抬眼望去。巷口之外，长街尽头，一支队伍正踏着鼓点而来。最前方是十几面赤红旗帜，旗上绣着太极八卦、伏羲女娲、关公岳王，更有“神拳无敌”、“刀枪不入”等烫金大字，在冬阳下灼灼生辉。旗下是百余名团民，人人头扎红巾，腰系红带，手持大刀、长矛、梭镖、铁尺，甚至还有人拎着菜刀、锄头、扁担——刀刃缺口斑驳，矛尖锈迹暗红，却无一人低眉垂眼，人人挺胸昂首，目光如炬，步伐整齐如一，踏得青石板嗡嗡作响。队伍中央，一辆平板车上，端坐一位女子。她年约二十三四，面容清丽却透着刚毅，眉如远山，眼似寒星，一身猩红劲装，外罩玄色短甲，腰悬双刀，刀鞘乌沉，未出鞘已隐有杀气。最奇的是她头顶，并非红巾，而是一顶缀满铜铃的凤冠，行走间铃声清越，与战鼓应和，竟成奇诡韵律。她身后，数十名少女列队而行，皆穿红衣，手持纸糊红灯笼，灯笼内烛火摇曳，映得一张张年轻面庞明暗交错，肃穆如神龛供奉的圣女。——红灯照。卜寒眸光微凝。那女子似有所感，遥遥望来，目光如电，穿透人群，直直落在卜寒身上。她并未停步，只是右手缓缓抬起，掌心朝外，五指张开，然后——轻轻一握。刹那间，她掌心铜铃齐震，一声清越长鸣，压过所有鼓噪。卜寒亦抬手，同样五指张开，掌心向外。两人隔空相对，一静一动，一僧一女，一白一红，仿佛两股截然不同的洪流，在长街尽头悄然交汇。风，忽然静了。鼓声，忽然缓了。连赵铁柱的呼吸都屏住了。那女子唇角微扬，竟露出一丝极淡、极冷、却又极锐的笑意。她不再看卜寒，转头望向教堂方向，凤冠铜铃再震，声如裂帛：“弟兄们！红灯照的姐妹们！今日，咱们不烧香，不画符，不请神——咱们就用这双手，这把刀，这颗心，劈开那扇门！”“劈开！”数百人齐吼，声震云霄。“劈开！”红灯照少女们齐举灯笼，火光跃动，如一片燃烧的赤潮。“劈开！”赵铁柱猛地跳起，拾起地上断枪，用袖子狠狠擦去血污，高高举起，嘶声力竭，“劈开！！！”卜寒缓缓收回手。他转身，沿着长街，向教堂方向走去。僧袍拂过积雪未化的青石板，留下浅浅一行足印，却未融雪，亦未沾泥。那足印边缘，竟隐隐泛起淡金纹路，如佛经梵文，一闪即逝。身后，鼓声再起，比先前更烈十倍。战旗猎猎，红灯灼灼，刀锋映日，寒光如雪。他走得不快，却无人能追上他的背影。三里长街，他走了整整一炷香时间。沿途所见，触目惊心：一家铁匠铺门板被斧劈成两半，炉火已熄，铁砧上残留半截扭曲的洋枪枪管；一间私塾匾额被砸烂，地上散落着《论语》残页，页脚焦黑，似被火燎；更有几户人家门窗洞开，屋内空空如也，唯余墙上用炭笔潦草写着“洋人劫掠，县令包庇”八字，字字泣血。他看见一个老妇蹲在墙角，怀里搂着个七八岁的孩子，孩子左耳缺了一块，伤口狰狞，老妇正用唾沫混着灶灰往伤口上抹，一边抹一边低声念佛，眼泪混着灰土，在脸上犁出两道深沟。他看见两个教民趾高气扬走过，腰间挂着教会发的银元，叮当作响，其中一个竟伸手去扯路边一个卖花姑娘的辫子，姑娘尖叫挣扎，却被另一人捂住嘴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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