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混沌的视野重新聚焦,眼前依旧是那片由残骸和血肉堆砌成的地狱。
但耳边,无数濒死者的哀嚎、骨骼被折断的脆响、血肉被切割的滋滋声,依旧像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,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。
不行,感官通道必须被封闭!
他根本来不及擦拭嘴角的鲜血,几乎是凭借着本能,转过身,一把将身旁摇摇欲坠、双目失神的苏晚萤揽入怀中,同时伸出宽大的手掌,死死捂住了她的双耳。
触手一片冰凉,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,显然也正承受着同样、甚至更加强烈的精神冲击。
捂住耳朵的动作似乎起到了一丝作用。
至少,切断了一个最直接的感官输入源。
沈默能感觉到,怀中身体的颤抖幅度似乎减弱了一丝。
他自己则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那些侵入脑海的声音和画面上移开,转而集中在舌尖那尖锐、清晰的痛楚之上。
他用这股属于自己的、可以被自己逻辑理解的疼痛,作为锚点,死死钉在现实世界,抵抗着那股试图将他拖入疯狂的滔天巨浪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每一秒都像是在烧红的铁板上煎熬。
渐渐地,沈默发现了一丝规律。
这股精神冲击并非持续不断的瀑布,更像是一阵阵拍击海岸的浪潮。
它有波峰,也有波谷。
在波峰时,信息洪流的冲击力足以撕碎一切理智;但在那短暂的、只有一两秒的波谷间歇期,冲击力会明显减弱,仿佛是那无序释放的庞大能量,在进行下一次爆发前的短暂“喘息”。
这是一种无序状态下的自然节律。
就像一颗濒死的心脏,在彻底停止前的徒劳挣扎,每一次搏动都混乱不堪,但搏动与搏动之间,总有片刻的停滞。
抓住了这个节律,沈默立刻调整自己的呼吸。
在浪潮袭来的波峰,他便用尽全力收紧精神,以舌尖的剧痛为盾,硬扛过去;而在冲击减弱的波谷,他则迅速放松,争分夺秒地恢复那几乎被耗尽的心力,并低声在苏晚萤耳边重复着:“撑住!有间歇!跟着我的节奏呼吸!”
他不知道苏晚萤是否听清了,但他必须给她一个信念,一个可以抓住的浮木。
又一次冲击的间歇期到来了。
沈默猛地睁开双眼,强迫自己去观察周围的环境,试图用主动的逻辑分析,来对抗被动的感官侵蚀。
就在这一刻,他看到了一幕让他毕生难忘的诡异景象。
那些从“信标”体内爆发出来的、无形的记忆碎片,那些刚刚还在他脑中肆虐的痛苦与绝望,此刻仿佛拥有了重量和颜色。
它们像是无数细微的、闪烁着幽光的尘埃,在这片巨大的坟场中缓缓“沉降”。
它们正在寻找自己的源头。
不远处,一堆萎缩到只剩薄薄一层、如同破烂丝瓜瓤的肺部残骸上,一团淡蓝色的光晕正在缓缓凝聚。
光晕中,一幅窒息的幻象若隐若现——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在浑浊的培养液中徒劳地挣扎,胸腔剧烈起伏,却吸不进一丝氧气。
更远一些,一截被强行嫁接了机械传动轴的金属脊椎旁,萦绕着断断续续的、只有精神层面才能听到的哀嚎。
那是一种四肢被彻底剥夺、只能作为“活体零件”存在于冰冷机械中的无尽折磨。
肝脏的残骸上,闪烁着被强效药物溶解时的灼痛记忆。
视觉神经的断口处,残留着失明前最后看见的那盏惨白手术灯的画面。
这些破碎、混乱、只剩下纯粹痛苦的临终记忆,如同尸体冷却后,血液因重力沉降而在皮肤底层形成的暗紫色斑痕一样,正在缓慢地“沉降”并附着回它们各自来源的废弃器官之上。
信息尸斑。
一个冰冷的、却无比贴切的词汇,在沈默的脑海中浮现。
这些残骸,不仅仅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死亡组织,它们还是承载着死亡信息本身的“介质”。
那个“信标”的身体就像一个搅拌机,将所有信息打碎、混合,然后抛洒出来,而现在,这些信息碎片正在重力的作用下,重新归位。
“……我……我没事了……”
怀中,苏晚萤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颤音响起。
她轻轻推了推沈默,示意他可以松开手了。
沈默缓缓放开捂住她耳朵的手,只见她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。
她那强大的共情能力,在这场精神海啸中本应是最大的弱点,但在适应了冲击的节律后,反而变成了一种超越常人的优势。
她不像沈默那样,只能被动地承受所有信息的无差别攻击。
她能“尝”出这些信息的味道。
“大部分……都是死循环。”苏晚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