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宋庭芳却未言语，只是抬手，解下腰间一枚古朴铜铃。铃身刻满星图，内里无舌，却在他掌心微微震颤。“此乃家传‘定魄铃’，非镇鬼，而镇己。若入井者心神溃散，此铃一响，可唤回本我三息。”李雍颔首，不再多言，径直走向井口。他脱下外袍，露出内里素白中衣，衣襟上，赫然绣着一朵小小青莲——桐江学派内门弟子信标。他挽起袖口，露出左腕一道淡金色细痕，那是文宫初成时烙下的“砚池印”，此刻正隐隐发烫。“姜校尉，传令：北斗阵，收束东南！护住此井十里方圆！”“宋家主，烦请率儒生，以《正气歌》为引，文气灌注此井，暂抑其躁动！”“苏、秦二位，盾墙列于井口两侧，铁骑持矛，随时准备绞杀自井中涌出之物！”号令如电，无人迟疑。霎时间，儒生诵读声起，清越激昂，文气如潮涌入井口；盾墙森然合拢，铁骑长矛斜指苍穹；李雍立于井沿，闭目凝神。他并未动用仁剑。而是自怀中取出一方墨砚——非金非玉，通体黝黑，砚池底部，刻着两个微不可察的小字：**归藏**。此砚，乃他十五岁入桐江学宫时，恩师亲授。老师临终前只说：“此砚无墨，却能盛天下浊气；不磨不研，却可照见本心真形。”李雍将砚台置于井口，双手结印，按于砚池之上。“归藏引——”低喝出口，砚台骤然迸发幽光，非金非玉，却如黑洞般开始疯狂吞噬井中溢出的黑气与血雾。那诡异心跳声顿时紊乱，井口气泡翻涌更急，仿佛被扼住咽喉的野兽。突然，井底传来一声凄厉婴啼！紧接着，一只苍白小手猛地探出井沿，五指如钩，指甲乌黑尖锐，直抓李雍面门！李雍纹丝不动。宋庭芳手中定魄铃“叮”一声脆响。那小手在距他鼻尖半寸处骤然凝滞，指尖剧烈抽搐，皮肤下似有无数黑虫疯狂钻行。紧接着，“噗”一声闷响，小手爆裂，黑血四溅，却在离体刹那被砚台幽光尽数吸入。井中婴啼转为怒吼，一个扭曲人形裹挟着滔天黑雾冲天而起——身形介于人与兽之间，背生六翼，头颅却是三张面孔叠加：一张是卫别鹤，一张是祝休，第三张……赫然是李雍自己的脸！“幻魇！”宋庭芳失声。“不。”李雍睁开眼，目光如冰，“是‘心劫’。魔瞳借地脉反噬，勾连我文宫深处最深的执念——那日雾区，仁剑被污，我心中曾闪过的，一丝动摇。”三张面孔同时开口，声音重叠，既像卫别鹤的狂傲，又似祝休的阴鸷，更带着李雍自己压抑已久的疲惫：“薛向，你救不了江东。你连自己的剑都护不住，凭什么护百万生灵？不如放下砚台，随我入魔瞳，得永生，掌万界……”话音未落，李雍右手闪电探出，竟一把攥住那幻影脖颈！“你说得对。”他声音平静，却令虚空震颤，“我的剑，确实脏了。”左手砚台幽光暴涨，右手上却无文气升腾，只有一股纯粹、暴烈、近乎自毁的意志轰然爆发！那幻影三张面孔齐齐扭曲，发出刺耳尖啸。“可——”李雍五指骤然收紧，幻影脖颈应声断裂，黑雾狂涌中，他一字一顿，如雷贯耳：“——脏了的剑，我亲手洗！脏了的路，我亲手劈！脏了的天……我亲手捅个窟窿！”“轰——！！！”一道纯粹由文气凝成的青色剑光，自他掌心迸射而出，不斩幻影，直刺井底！剑光所过，黑雾如纸片般撕裂，井壁青砖寸寸化为齑粉，整条凌云巷的地脉发出濒死哀鸣！剑光尽头，一声玻璃碎裂般的脆响炸开。井底深处，一点幽暗微光倏然熄灭。幻影如烟消散。那令人窒息的心跳，戛然而止。李雍单膝跪地，喉头一甜，喷出一口鲜血，溅在砚台之上，竟被幽光缓缓吸尽。他脸色灰败，气息微弱，却缓缓抬头，望向祖陵方向那只巨大魔瞳。魔瞳表面，赫然出现一道细微裂痕。虽细如发丝，却真实存在。血月之下，那裂痕正缓慢蔓延。“大人！”姜文月抢上前扶。李雍摆摆手，撑着砚台站起，声音沙哑却稳定：“传令……所有阵旗，转向祖陵。北斗阵，改‘锁龙’为‘斩龙’——目标，魔瞳裂痕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满城惊魂未定的百姓，扫过肃立如松的郡兵，扫过各世家家主苍白却坚毅的脸。“告诉所有人——”“我们不是在守城。”“我们是在……”“——磨刀。”话音落下，郡城各处阵旗猎猎转动，七千面黑旗顶端，同时燃起幽蓝火焰。火焰无声燃烧，映照着每一张年轻而决绝的脸庞。远处，魔瞳裂痕深处，一丝微不可察的、属于人间的……晨曦，正悄然渗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