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标注旁，皆有不同笔迹的批注。最新的一条，墨色尚新，字迹凌厉如刀：“甲申年冬，妖雾初现于青鸾山北麓。疑与古冢共鸣。已令祝氏暗封山口，设‘迷魂阵’掩其气息。然雾愈盛，阵将溃。若三月内不得解，恐引动地心幽魇，江东百万生灵，俱为薪柴。”落款处，一个血指印，旁边墨书二字：仁剑。薛向合上册子，指尖用力，将那血指印捏得微微变形。仁剑……卫家当代家主。昨夜魔王所召之人，果然就是他。可这册子为何会出现在祝家藏书阁？又为何被刻意藏在倒写“祝”字的机关之后？他闭目，玄夜瞳虽损，神识却愈发敏锐。他细细梳理昨夜所得：魔王腹部那道银色剑痕、仁剑被魔化时颈后浮现的暗金鳞纹、祝休提及的“仙果”、以及……祝润生递来硝皮地图时，袖口无意间露出的一截缠满黑丝的左手小指。黑丝如活物，正随他呼吸微微起伏。薛向豁然睁眼。他猛地抓起案头一支狼毫，饱蘸浓墨，在册子空白页疾书：“愿璜非愿力所凝，实为‘寄生种’所化。世家所谓‘香火蕴养’，不过是放任寄生种汲取生民愿气，反哺古冢魔眼。三寸愿璜，即三道寄生契约。祝家二十五万灵石，买的是五年喘息——五年内，魔眼不睁，寄生不反噬，愿璜不溃。今已逾期两月，故妖雾暴烈，寄生失控。”墨迹未干，他手指重重戳向“寄生种”三字。窗外，一只灰雀扑棱棱撞上窗纸，随即坠地，抽搐两下，化作一滩腥臭黑水。薛向面不改色，取过火折子，“噗”地吹燃，凑近册子。火焰舔舐蓝布封面，却未烧毁，反而将布面灼出一片晶莹剔透的琉璃状薄膜。薄膜之下，原本空白的封底竟缓缓浮现出一行血色小字：“欲破寄生，先断脐带。脐带者，非血脉，乃地脉。青鸾山，龙首穴，古冢之下，有‘胎盘’一物，形如巨卵，色作靛青，内孕魔胎。”字迹浮现不过三息，琉璃薄膜便开始龟裂，血字随之湮灭。薛向吹熄火折，将册子重新塞回暗格，砖石复位。他走出藏书阁，日头已升至中天。郡衙前，不知何时聚起百余名百姓，老幼皆有，衣衫褴褛，却人人胸前别着一朵素白纸花。花心一点朱砂，画作小小的眼睛。为首老妪拄着拐杖，颤巍巍上前，将手中一只粗陶碗捧至胸前：“薛大人，这是咱们青鸾村最后三斗糙米熬的粥，求您……求您救救咱孩子的眼！”薛向垂眸。碗中米粥清可见底，水面却诡异地浮着一层薄薄的、油膜般的虹彩。他伸手，指尖轻轻掠过粥面。虹彩微荡，映出他扭曲的倒影——倒影之中，他左眼瞳孔深处，那几缕金丝正缓缓游动，与粥面虹彩同频共振。薛向收回手，掌心悄然凝起一粒芝麻大的墨色文丸。他屈指一弹。文丸无声没入粥中。刹那间，整碗米粥沸腾起来，白气蒸腾，虹彩寸寸崩解，化作无数细小金屑，尽数被文丸吸尽。粥水恢复澄澈，米粒饱满如初，再无半分异象。老妪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：“大人……我孙儿昨夜，眼珠子……眼珠子自己转起来了！”薛向轻轻颔首，接过陶碗，仰头饮尽。温热的米粥滑入腹中，一股暖流顺任督二脉奔涌，左眼金丝竟微微退缩半分。他放下空碗，目光扫过人群。数十双眼睛，或茫然，或恐惧，或呆滞——但无一例外，瞳仁深处，皆有一点细微的、几乎不可察的暗金微光，正随着他的呼吸，极其微弱地明灭。整个江东，怕已有十万双这样的眼睛。薛向缓步穿过人群，走向郡衙正堂。阶前，一匹快马飞驰而至，马背上信使滚鞍落马，单膝跪地，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：“报！刑部八百里加急！钦命监察御史陆沉舟，已抵江东界，明日辰时，将至郡衙点卯！”薛向接过密函，未拆，只将其在掌心缓缓揉碎。纸屑簌簌落下，如一场微型雪。他抬头，望向青鸾山方向。山巅雾霭翻涌，隐约可见一道暗金色的光柱，自地底冲天而起，与天穹垂落的七道锁灵光柱遥遥对峙，隐隐形成一个巨大的、不断旋转的漩涡。那漩涡中心，一颗直径逾百丈的虚影眼球，正缓缓睁开第一道缝隙。缝隙之内，不是瞳孔，而是一片正在急速坍缩的、燃烧着幽蓝冷焰的星云。薛向转身，步入大堂。公案之后，他提笔，蘸饱朱砂，在一张丈许长的素绢上，挥毫写下第一笔。笔锋如刀，横劈竖斩，墨迹未干，已隐隐透出金铁之声。他写的是一个字。一个早已失传于典籍、仅存于上古巫祝甲骨卜辞中的字——“殛”。意为：以天罚之名，行灭绝之实。写罢，他掷笔于地。笔杆断为三截，每一截断口，皆有金芒迸射，钉入青砖，瞬间长出三株细小的、通体赤红的火桐树苗。树苗迎风而长，不过十息，已高逾人腰，枝叶舒展，叶片边缘燃烧着淡金色的文火，火苗摇曳，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脸。门外，百姓依旧静立。风起。火桐树叶沙沙作响，每一片叶子翻动时，都发出一声清晰的、孩童诵读《千字文》的清越童音：“天地玄黄，宇宙洪荒……”声音起初微弱，继而汇聚，渐成洪流，直冲云霄。青鸾山顶，那颗刚刚睁开一丝缝隙的虚影魔眼，猛地一颤。缝隙边缘，竟有细微的裂痕，悄然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