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铲子，挖三十个坑，每个坑深三尺，直径一尺。坑沿要齐，坑底要平。天亮前，一个不准少。”易中海怔住。挖坑？不是打拳，不是站桩，是挖坑？“为什么？”他听见自己嘶哑的问。何雨水端起茶盏，吹开浮叶：“拳是形，气是根，根扎得深，拳才立得稳。您先学会怎么把力气，实实在在地，夯进土里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如刃，“易师傅，土不会骗人。您挖的每一锹，都算数。”窗纸上的身影缓缓退开。易中海僵在原地，风雪扑上他脸，他却感觉不到冷。三十个坑。三尺深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裂口、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——这双手写过粉笔字，批过考卷，也曾哆嗦着给一小妈喂过米汤。可它从未真正握过铁锹，从未把力气，夯进过一寸土地。他慢慢弯腰，捡起墙根下一根枯枝，在冻得梆硬的地面上，用力划了一道歪斜的竖线。线头颤巍巍指向槐树林的方向。---腊月十五，雪停了。槐树林里积雪半尺，踩上去咯吱作响。易中海来了，比约定时间早半个时辰。他换了件厚实的蓝布棉袄，腰间别着把豁了口的旧铁锹，鞋底缠着粗麻绳防滑。第一锹下去，冻土崩开，震得他虎口发麻。他咬紧牙关，腰背弓成一张拉满的弓，第二锹、第三锹……雪沫混着黑土飞溅，他额角沁出汗珠，又被寒风吹成细小的冰晶。辰时末，他数到二十七。手臂酸胀如灌铅，每一次抬臂都像在撕扯筋膜。第八次，铁锹磕上盘根错节的老树根，整个锹头弹跳起来，脱手飞出两丈远。他踉跄几步，膝盖重重砸进雪坑，积雪灌进领口，刺骨的冷。他喘着粗气，想撑地起身，右手却按进一团湿软——低头，是半截冻僵的野兔子，腹腔破裂，暗红血块凝成碎冰粒。他盯着那团血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，咳得弯下腰，肩膀耸动，像一只被抽去脊骨的老鹤。咳声在空旷林子里回荡，惊起几只寒鸦，扑棱棱飞向灰白天空。“咳……咳……”他咳得涕泪横流，视线模糊，却死死盯着兔子肚腹里那团暗红。那里曾跳动着一颗微小的心脏，此刻静止，像一块冷却的炭。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踏雪声。不疾不徐，踩在雪上几乎无声。易中海没回头，只本能地、狼狈地用袖子胡乱抹脸。何雨水停在他三步之外。她穿着玄色棉袍，袍角扫过积雪，不染纤尘。手里拎着个青布包袱，沉甸甸的。“二十八。”她声音平静，听不出情绪，“还差两个。”易中海没吭声，只是慢慢扶着铁锹站起来，靴子陷在雪里，拔出来时发出粘腻的声响。他重新握紧锹柄，指节泛白。何雨水没走，也没说话。她解开包袱，取出一只粗陶罐，掀开盖子——一股浓烈辛辣混着药香的气味猛地冲出，霸道地压过了林间清冽的雪气。她舀出一勺暗褐色膏状物，黏稠如蜜，表面浮着细密油星。“这是‘破坚膏’。”她走到易中海身边，将陶罐塞进他冻得僵硬的手里，“每次挖坑前，取黄豆大一粒，用温水化开，揉进虎口、肘窝、膝窝。它能散淤通络，护住你的筋脉。但记住——”她目光锐利如针，“药效只管三个时辰。三个时辰后，若你还站着，才算开始。”易中海低头看着罐中膏体，那颜色，竟与兔子腹中凝固的血块如此相似。他喉头滚动，终于哑声问：“为什么？”何雨水望着远处光秃秃的槐树枝桠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：“因为当年，你教我认字，第一个教我的，是‘仁’字。你说，仁者爱人，爱己亦是爱人的开始。”易中海浑身一震，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。他教过多少学生？千余人。可他记得最清的，是那个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、冬天手指冻烂也攥着铅笔描红的小姑娘。他给她擦过冻疮，塞过烤红薯，甚至偷偷多加过两分……那些细微暖意，原来早已埋进她心底，长成今日这株带刺却坚韧的树。“挖吧。”何雨水转身，玄色袍角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利落弧线，“我看着。”易中海没再说话。他拧开陶罐，抠出一粒膏药，凑近唇边，舌尖尝到浓重苦涩，随即是灼热辣意直冲天灵盖。他猛地吸气，将那股滚烫压进肺腑，再抡起铁锹。砰！冻土迸裂。砰！碎石飞溅。砰！铁锹深深楔入大地，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回响。雪地上，三十个坑，整整齐齐，深浅如一。每个坑沿都像刀削般齐整，坑底覆着一层细碎新土，湿润，微温，仿佛大地刚刚吐纳过的呼吸。易中海拄着锹，胸膛剧烈起伏，汗珠沿着鬓角滑落，在冻僵的胡茬上结成细小的冰粒。他没看何雨水，只死死盯着自己脚下那个刚挖好的坑——坑底新土里，竟拱出一星极淡的绿意，是棵冻僵的荠菜芽，怯生生顶开薄冰，露出一点翡翠似的嫩尖。何雨水俯身，指尖拂过那点绿意，然后直起身，将手中青布包袱递给易中海：“拿着。里面是《太极十三势》图解，还有三包药茶。明早，还是这里。带上热水壶。”易中海双手接过，包袱沉甸甸的，压得他手腕发颤。他低头，看见包袱角绣着极小的墨色云纹，针脚细密，是女子的手艺。“谁绣的？”他问，声音沙哑。何雨水已转身离去，玄色身影融进林间薄雾，只余清越一声：“李雨婷。”风过林梢，雪沫簌簌而落。易中海抱着包袱，伫立良久。三十个坑，在雪地上排列如阵，每一个坑底，都盛着一小片微弱却倔强的春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