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就略带歉意地揉揉宿玉衡的脑袋,道:“不好意思啊,回家第一天就让你看了这么多笑话。”
九游听此雷达骤响,对着宁致远喷气,暗道谁是笑话,你才是笑话,车钥匙都能想半天的家伙,不配说这话。
宁致远浑身上下又一次被一种名为眼神的箭扎满,可能甩一甩身体,当初诸葛亮都不用和曹军草船借箭,捡一捡就能用,杀人于无形。
好在这次宁致远忽然跟机器人通电了一样,智商上线,不用想都能猜出九游的心理活动。
他连忙和九游说了句没说你、说的是我自己,哄好九游,才转头精分似的一秒恢复可靠酷哥样,继续和宿玉衡说:“你好,我是宁致远。这只羊驼就是你的糖豆哥哥。”
他说着转头和过来汇报门已开的管家说了声谢谢,且大方地给了个红包,才撑着膝盖半蹲下,朝宿玉衡伸出右手,道:“这几天我就是你的监护人了,相互多多指教吧。”
话落,趴在婴儿车上的九游就跟着伸出一条腿,嗯嗯叫起来,那道清润温和又雀跃不已的声音一并再度攀上宿玉衡的耳畔。
只听九游道:【我也是我也是。你好啊,我是九游,遨游九天的九,遨游九天的游。糖豆……】
他说到这略嫌弃地瞥了眼宁致远,才接着道:【姑且算是我的第二姓名吧。觉得叫着顺口的话,你也可以这么叫我。】
【以后多多指教啊。】
夏日的八点天色全暗,街道上不知何时已亮起排排路灯。
宿玉衡看见头顶落下的橘白拢着空气中漂浮游荡的尘埃,尽数聚在宁致远和九游的身上,似乎成了这条街上最瞩目的一道光束。
吸引飞蛾扑火,但又灼伤恙虫。
他张张嘴想回话,却不知道该怎么说,自己又有什么可说的。
他的出生也许被赋予了过高的期盼,集万千希望于一身,于是便被高架唱台,取名为玉衡。
而玉衡,是北斗七星中亮度最高的恒星,似乎自诞生起就是漫天星空中最万众瞩目的一颗,永远被世人仰望,被其他星星追逐。
可他并没能活成玉衡。
他在家庭日复一日的压抑生活中,成了疯狂燃烧生命、拼命证明自己的小星星,又在失去庇护后,散尽光芒,被打出灰扑扑、只有星点光亮的本体。
而那一点仅存的发光体,也在伯父伯母一家的有意打压下,不可避免地被磨灭大半。
最终,他像是逼不得已,又仿若主动堕落,成了天地间最不起眼的尘埃。
与他的父母所期盼的背道而驰。
浪荡于天地之间,居无定所,寄人篱下,回首过去十年的生涯,他竟说不清自己的内心是解脱庆幸居多,还是悲痛难堪居多。
或许这种复杂的心绪直至生命尽头,他也无法尽数理清。
现在的他更无法想明白自己懵懵懂懂地暗中抗争好几年,内心深处想要的究竟是什么。
但在这样漆黑的夜色下,可能是觉得晚风有些冷,又或者是感受到了灯光的柔软,他还是缓慢地向九游和宁致远伸出了两只藏在袖子里的手,并同时握住了九游的腿和宁致远的手。
随后感觉手掌被温暖回触着晃了晃,他竭力忽视自己因为极度紧张而飞速跳动的心跳,下意识地摆出了父母曾经教过的“大大方方的模样”。
捕捉到对面两双眼中都闪烁着鼓励的光芒,他才自认不动声色地吞咽了下喉间的唾沫,微抬头将整张脸暴露在灯光下。
那双眼眸终于短暂地和九游、宁致远一样,反射出柔亮明媚的光。
只听他道:“我叫宿玉衡,宿命的宿。”
说到这他顿了顿,有些不确定且局促地扇动两下眼睫毛,才又掀起眼皮,似乎在悄然观察、又好像毫无目的地看着对面的一人一羊驼,继续道:“是‘玉衡指孟冬,众星何历历’的玉衡。”
“请多多指教。”
大概伯父伯母有句话说得没错,他的骨子里确实和父母一样永远流淌着不知餍足的血。
所以即使众叛亲离,跌入尘埃,也总是不认命地仰着头,暗中觊觎着天空的每一颗星星。
但是有一点他们说错了,尘埃并不是毫无庇护。
因为他在灯光下抬头仰望天空,分明看见了,真的有人(羊驼),正趴在星星上。
于群星闪耀的光芒中,主动朝他伸出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