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仲梧微微皱眉，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。厉宁却是淡淡一笑。然后给柳仲梧倒了一杯茶，轻轻推给了柳仲梧，接过话道：“但来的农户都是逃难的是不是？”“没有几个年轻力壮之人，是不是？”柳仲梧苦笑：“瞒不过侯爷。”厉宁却是道：“别急，轩辕弓刚刚拉开，这一箭想要从北境射向大周各地，总需要一点时间，只要风还是顺风，这枝箭就会越飞越远。”“我们实行分地的时候是在春末，而这个消息传遍大周已经是盛夏时节了。”“情......大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爆之声。众人垂首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金牛额头沁出细汗，悄悄往薛集身后挪了半步，又觉不妥，硬着脖子站直，却不敢再抬眼。方尧指尖无意识抠着袖口绣纹，那金线已磨得泛白——是他父亲当年在寒国工部任主簿时所赐，如今这袖子，竟成了他心底最刺眼的旧痕。厉宁缓步走下丹墀，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实声响，像一记记叩在人心上的钟。他停在赵芸身侧，目光扫过柳仲梧、于笙、郑镖、陆群……最后落在方尧脸上：“方大人，你父亲是寒国人，可你儿子，是北寒人。”方尧喉结一滚，忽地单膝跪地，甲胄铿然撞地：“侯爷……微臣明白。”“明白什么？”“明白——”方尧声音发紧，“神山不可动，神庙不可毁，寒羊王之名，仍需供在寒都城西庙三日一香、七日一祭。但供香之人，须由新设的‘劝农司’派员监礼；香火银钱，须入公账，用于修缮水渠、添置犁铧。”柳仲梧眼中精光一闪，折扇倏然收拢，轻轻敲了下掌心：“妙。以礼代政，以祀养务。既不失敬，亦不废实。”厉宁颔首，转身踱至殿角一幅未展开的绢图前，伸手一扯，哗啦一声，整幅舆图垂落——正是北寒全境手绘详图，山川河脉、村寨田畴、矿点驿道，纤毫毕现。那图上，寒都城西侧一道墨线蜿蜒如弓，拱卫着中央一座朱砂点染的小山，旁注四字：寒羊神山。“诸位看这里。”厉宁指尖点向神山以北三十里处一片赭色丘陵，“此处背风、向阳、土质疏松，地下有暗泉三处，冬暖夏凉，且与神山之间隔着两道天然山梁——既隔风，亦隔声，更隔香火气。”郑镖凑近细看，咦了一声：“这不是……老药农常去采‘雪蹄草’的地方？那草专治牛马湿热症！”“正是。”厉宁嘴角微扬，“雪蹄草根系深扎，能固土防渗，牛粪浸润其下，反成沃壤。我已命人取土样化验，含腐殖质六成二，氮磷钾俱足。”众人愕然。“化验？”于笙脱口而出，“侯爷，何为化验？”厉宁顿了顿，从袖中取出一只琉璃小瓶，内盛半瓶淡黄澄澈液体：“此乃蒸馏所得醋精，滴入牛尿，若泛絮状白沫，便是湿热；若呈青灰浊液，则为寒滞。再配以雪蹄草煎汁灌服，三日即愈。”他将瓶子递给于笙。于笙双手捧着，仿佛捧着一块烧红的炭：“侯爷……您早知牛会病？”“牛不病，才怪。”厉宁声音低下去，“一万头活物挤在一处，吃喝拉撒皆在方寸之间，若无规矩，不过半月，必起瘟疫。而一旦瘟疫起，不是死牛，是死人——牛死了，地荒了，粮绝了，饿殍塞路，流民作乱，北寒十年基业，一日崩尽。”殿内骤然无声。连窗外掠过的飞鸟振翅声都清晰可闻。厉辉忽道：“那……消毒杀菌，究竟是何法？”厉宁未答，只唤：“厉九。”厉九应声入殿，双手托着一方乌木盘，上覆素绢。掀开，赫然是数十个陶罐，罐身釉色青灰，每只罐口皆以蜂蜡封严，罐腹刻有蝇头小字：硫磺皂粉、苦参碱液、石灰乳膏、艾绒熏条、薄荷酊剂……“硫磺皂粉，洗刷牛栏；苦参碱液，喷洒饲槽；石灰乳膏，泼洒圈墙根三寸；艾绒熏条，每日申时燃一炷，驱虫避秽；薄荷酊剂……”厉宁顿了顿，“兑水十倍，擦洗初生犊牛脐带残端。”柳仲梧抚须的手停在半空：“侯爷，这些物事……莫非早已备下？”“自打决定要牛，便开始备了。”厉宁望着窗外渐斜的日影，“我让郑镖硝石矿旁另辟一坊，名曰‘百草堂’。不炼硝，专萃草木之精。硫磺自西北盐池购来，苦参产于凉国雁门，艾绒采自寒都南岭三年陈艾，薄荷则由归雁姑娘从岭南快马运回……三个月，耗银十二万两。”赵芸倒吸一口冷气：“侯爷！这比买牛还贵！”“贵？”厉宁笑了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一头健牛市价二十两，一万头就是二十万。若因失防死掉一千头，便是两万两打了水漂——可若因此引发瘟疫，寒都城外三十里，尸横遍野，那时花二十万两，能买回多少条命？”他忽然抬高声音：“传令——即日起，凡入养牛场者，无论官民，必经三道关卡：第一关，脱衣焚裳，换穿百草堂特制麻布袍；第二关，赤足踏过石灰乳池，再以苦参碱液净手；第三关，在熏香室静坐一炷香，听训《牛舍守则》十二条。”金牛忍不住嘟囔：“侯爷，这也太……”“太什么？”厉宁目光如电，“太苛刻？那好，本侯现在就问你——若你亲爹卧病在床，你端药进去前，可曾用清水漱口三次，再以艾烟熏衣？”金牛张口结舌。“人命关天尚且如此，牛命岂非更是命？”厉宁声音陡然沉肃，“耕牛不死，百姓不饥；百姓不饥，边军不乱；边军不乱，北寒不亡！你们记住，今日建的不是牛棚，是北寒的命脉根基！”话音落，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一名斥候浑身汗透，单膝砸地，甲叶震颤：“启禀侯爷！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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