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4章 尾声(二)(2/2)
还踩得毫不费力,仿佛他生来就该站在那里,而别人,不过是背景板上一抹会移动的灰。车子启动,驶离金融中心。林建越闭上眼,后脑勺抵着真皮头枕,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。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助理发来的微信:“林总,关小姐刚打来电话,说今晚‘太太团’在浅水湾别墅聚餐,问您能不能赏光。她说……林太特意留了您最爱吃的陈年花雕蒸蟹,还温着。”林建越没回。他盯着手机屏幕,漆黑的屏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:鬓角霜白,眼下青灰,西装肩线绷得有点紧,衬得脖颈格外细长,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。他忽然记起林柏欣昨晚睡前说的话。老爷子靠在病床上,氧气管垂在胸前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:“建越啊,富丽华那块地,爸不逼你。你要是真觉得……撑不住,就放手。林家穷不了,够你养老,也够你孙辈念完大学。但有一条,别学那些人,咬着牙硬撑,最后把命搭进去,还落个笑话。”林建越当时没说话,只替父亲掖了掖被角。现在他摸出烟盒,抽出一支,没点,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着烟纸上的浮雕纹路。烟盒侧面印着寰宇壹号的LoGo——一只抽象化的凤凰,羽翼由无数流动的数据线条构成,胸腹处却嵌着一枚小小的、古朴的铜钱纹样。东华置业的VI设计师,是个刚从中央美院毕业的香港姑娘。她解释这个设计时说:“梁先生说,凤凰代表新生,数据代表未来,铜钱代表根基。没有根基的未来,飞得再高,也是风筝。”林建越把烟塞回烟盒,咔哒一声合上。他忽然想起梁詠琪十八岁那年,在红馆开第一场演唱会。最后一首歌叫《逆光》,唱到副歌时,全场灯光全灭,唯有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,他仰起脸,闭着眼,张开双臂,像在拥抱整片黑暗。那时林建越坐在VIP第一排,身边是林柏欣和几个地产圈大佬。散场后,有人笑说:“这小子嗓子是真好,可惜啊,唱歌能唱几年?不如趁早学学怎么算账。”林柏欣没笑,只轻轻摇头:“他唱的不是歌。是命。”命?林建越扯了扯嘴角。车子拐上干诺道中,前方就是中环码头。海面上,几艘渡轮正缓缓靠岸,船身漆着鲜亮的红白条纹,在冬阳下泛着油亮的光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爱坐渡轮,去南丫岛看星星。那时他总觉得,人生就像渡轮,横渡一段海,停靠一个岛,再启程,再停靠——看似循环往复,实则每一次出发,舵手都是他自己。可现在呢?他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霓虹招牌:恒基兆业、新鸿基、信和……最后定格在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上——寰宇壹号倒计时:287天。数字猩红,跳动无声。林建越深深吸了口气,再缓缓呼出。这一次,气息平稳,不再发颤。他掏出手机,指尖悬在屏幕上,停顿三秒,然后点开通讯录,找到“李佳杰”那个名字。手指悬停片刻,没拨号,而是点开对话框,输入一行字:“佳杰兄,今日冒昧打扰,实在抱歉。富丽华项目方案我已让团队重做,增加了BIm全周期管控模块和绿色建筑三星认证预算,稍后发您邮箱。另,听说贵司最近在推‘恒基智居’社区平台,若方便,能否容我派两位技术同事上门学习?不为别的,就想看看,怎么把房子,盖成活的。”发送。他没等回复,直接锁屏,将手机放进西装内袋。车子驶过中环码头,海风更烈了些,卷起几片枯叶,在空中打着旋儿,最终撞在金融中心锃亮的玻璃幕墙上,弹开,飘向未知的远方。林建越收回视线,望向车顶。真皮顶棚上,一滴不知何时渗进来的冷凝水正缓慢爬行,留下一道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水痕。他盯着那水痕,忽然笑了。不是苦笑,也不是强颜欢笑,就是一种很淡、很轻、近乎释然的笑。原来人到了某个坎上,真不必非得赢过谁。只要还能看见水痕,就知道自己还没干涸。只要还能写一封不卑不亢的短信,就知道脊梁还没塌。只要还能在渡轮靠岸时,认出那抹红白条纹——就知道自己心里,还住着那个愿意为南丫岛星星彻夜不睡的少年。车子汇入湾仔隧道入口的车流。林建越闭上眼,耳机里自动跳出今日歌单第一首——不是梁詠琪的歌,是他自己年轻时最爱听的《千千阙歌》。梅艳芳的声音温柔而苍凉,穿过耳膜,落进心底。他没换歌。就让这歌声,陪他穿过幽暗漫长的隧道。等到光亮再次涌来时,他睁开眼,望向隧道出口外那一片豁然开朗的维港。海天相接处,云层裂开一道金边。像极了当年红馆舞台上,那束只为一人而亮的追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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