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健康饮水服务有限公司”的发票，还有——他女儿高考志愿表上，暨南大学管理学院那行被红笔重重圈起的名字。七点十五分，楼道里传来脚步声，沉稳，略快。伊文仲抬眼，正对上张建川的目光。对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，头发微湿，像是刚洗过脸，手里拎着个菜篮，篮子里几根青翠的菜心还沾着水珠。“伊叔？”张建川微怔，随即笑了，“这么早？”“来请教。”伊文仲没寒暄，直接把牛皮纸袋递过去，“一点心意。昨晚回去，想了一宿。”张建川没接，只侧身让开楼道：“上来说。”楼梯窄，两人并肩而上，脚步声在水泥楼道里回响。张建川家门开着条缝，门内飘出煎蛋的焦香和收音机里粤语新闻的嘈杂声。童娅的声音清脆地响着：“爸，酱油在您右手边第三格！”——她竟也在。伊文仲心头微跳。他原以为只有张建川一人。推开门，客厅不大，但收拾得极清爽。童娅正系着围裙煎蛋，听见动静回头，脸上飞起一抹红晕，又迅速低头搅动锅里的蛋液。童衡坐在小凳上择豆角，闻言抬头，冲伊文仲腼腆一笑。童母在阳台晾衣服，听见动静，隔着玻璃门喊了句：“文仲来啦？快坐，锅里粥刚滚！”这场景熨帖得让人鼻酸。张建川把菜篮搁在厨房台面上，擦了擦手，示意伊文仲坐沙发。他自己却不坐，反而从电视柜下拖出个纸箱，掀开盖子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台饮水机样机，外壳是哑光银色，机身印着“益丰·粤中联合定制版”字样，右下角还贴着张小小的蓝色标签：测试编号YZ-001至YZ-015。“昨天连夜让厂里赶出来的。”张建川蹲下身，随手拿起一台，手指在出水口、温控键、底部储水槽上逐一划过，“压缩机是松下，滤芯是美国陶氏，PC桶是东莞厚街厂的食品级，每台出厂都做过72小时连续运转测试。”他抬眼，“伊叔，您摸摸这质感。”伊文仲没伸手，只俯身细看。他看见机身接缝处严丝合缝，看见温控键按下时有轻微的“咔哒”声，看见底部防滑垫的纹路清晰如刻。他忽然明白张建川为何不急于谈合作——这根本不是试探，这是交付。“张总……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终于改了称呼，“您这台机器，定价多少？”“代理价，一千一百八。”张建川起身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草案，放在茶几上，“但伊叔，钱不是重点。重点是——您打算怎么卖？”童娅端着煎蛋过来，蛋面金黄，边缘微卷，香气扑鼻。她放下盘子，没走，就站在张建川身后半步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。伊文仲没看蛋，目光锁在合同上。他看见甲方栏空白，乙方栏写着“广州粤中实业总公司”，附件清单里赫然列着：首批订单五百台、配套桶装水供应协议、粤中健康饮水服务有限公司股权结构图（甲方持股51%，乙方持股49%）……他呼吸一滞。张建川却像没看见他的震动，只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镇怡宝，拧开一瓶递给伊文仲：“尝尝。今早刚送到的，益丰新水源，清远英德石灰岩层，TdS值78，钙镁离子比例1.2:1，口感比老厂那批更润。”伊文仲接过瓶子，冰凉的水汽沁入掌心。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，清冽微甘，舌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矿物甜意。这味道，他曾在瑞士阿尔卑斯山的矿泉水品鉴会上尝过，也曾在深圳蛇口一家港资酒店的行政酒廊里喝过——但从未想过，有朝一日，它会从自己家乡的山泉里汩汩涌出，装进自己公司印着名字的桶里。“张总，”他放下瓶子，声音有些哑，“您为什么是我？”张建川没回答，只看了眼身后的童娅。少女垂着眼睫，耳根红得透明。他转回头，目光平静如深潭：“因为伊叔您知道——真正的生意，从来不是卖一台机器，而是卖一种信任。而您，”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，“是广州城里，少数几个让我相信，能把这种信任，一滴不漏地，送到每一个客户桌上的男人。”窗外，东濠涌的流水声忽然大了起来。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，水雾在晨光里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，不偏不倚，正落在茶几上那份未签署的合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