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会儿不同,他们可是真真切切瞧见手起刀落,血流如注,昔时同寅头颅离体,滚落在他们平日上下朝一同踏过的白石方砖上。
众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个个袍袖掩面。
殿前阶下,无人敢有半字异议,个个嘴皮子合得万分紧实,唯恐溢漏一点声息,自己也跟着脑袋搬家,去往阎罗殿接着与底下那些个亡魂做同僚。
作乱的几位去了心气,再无力挣扎。
圆月高悬,一场拨乱反正的大戏就此落幕。
入场匆匆,散场更是匆匆。
人潮退去,崇阳殿恢复夜间冷清。
寇韫仅看一眼栏边叔侄俩,便转身走下石阶。
“阁下仿得还挺像。”胡晏跟上她,小声言语。
寇韫眉宇间浮上短暂的讶然,随后回以淡淡一笑。
看着两人并行,一点点没入夜色,身旁这位却是始终静悄悄,夏侯煊心底疑惑渐深。
他这皇叔啊,以往莫说是眼睛长在皇婶身上,倘若人家离得近,那是整个人都要长在人家身上的。
今日,竟然连余光也不曾带到皇婶衣角。
怪哉。
夏侯朝心里装着人,自然无暇揣测他的想法,顾自望着连云关的方向出神。
夏侯煊抱着满怀的疑惑,忍不住扭头问,“我说皇叔,皇婶都走了,你怎么……”
然不等人应声,他倒自己剪去话尾。
看看夏侯朝,又瞧瞧他目光所至,再联系方才寇韫那走得头也不回的模样。
夏侯煊灵光一现,将手搭上自家皇叔的肩膀,对着他轻声道,“怪不得皇叔神不守舍,原是那魂魄跟着皇婶一起去了连云关呐。”
语间调侃意味浓重,成功招引夏侯朝注意,他眼睑微动,回首淡声道,“是魂跟着去了,又如何?”
始料未及,他承认了。
夏侯煊大吃一惊,这还是他的皇叔吗?
还是他那个嘴巴砸到石头上,嘴巴不疼,石头反要碎的,皇叔吗?
他伸手便去探夏侯朝的额头,遭对面一掌拍下。
“你的魂,马上也得飞走。”夏侯朝将头一偏,眸光飘至他身后。
夏侯煊随声回头,方才那个威风八面、执掌生杀的帝王险些惊出鸭叫。
“阿筠!”
好在眼下只剩自己人,否则让外人看去,刚树立起的威信就要被他亲口抹杀。
楚浮筠靠在殿门边,扶着肚子神色怡然。
“怎么还在等我?”
“不是说先回去吗?又不听话。”
“待这么长时间,该累坏了。”
脚下步伐比口中话语更快,夏侯煊几乎是飞过去的,在楚浮筠身边定脚却轻,一边揽住她的腰,一边冲沈决明皱眉,“轿子呢?”
“川穹已去备。”跟在身后的沈决明忙答。
“皇叔……”楚浮筠还想同夏侯朝打声招呼。
“不管他。”夏侯煊半分头都不回,“沈决明,把陈群喊回来。”
“今晚这么多事,得叫他好生给你看看。”
“……”
看着人小心翼翼搂着自己的皇后,絮絮叨叨着走远。
再度望回他家王妃所在的方向,夏侯朝眼笑眉舒,握着左腕的手指轻轻摩挲。护臂之下,慎重藏着他的红缨绳。
墙角,三人抱着胳膊看得津津有味。
人皮面具戴的时间长,脸上捂出一层细汗,五月抬手要擦,却碰到一方软帕。
一扭头,只见苍泫捏着帕子,眼神飘忽。
她也不扭捏,接来便用。
半夏摸着下巴,再次目睹全程,“啧,通通是半斤对上八两,谁也说不着谁呀。”
……
连云关的满月更大更亮。
城内不建高楼,城外一片平沙,无有外物遮拦,人们似乎也与月亮更加亲近。
危机解除,百姓恢复正常生活,摆摊的摆摊,解馋的解馋,赶路的赶路。
城门楼上,寇韫倚着大圆柱子昂首望天,手指勾着腰间长剑,有一搭没一搭轻点剑柄。
叶珩安顿完庆阳降军,再登城楼,便见此景。
她今日的佩剑,尤为招眼。一个惯使长枪的人突然用上剑,怎么不算稀奇。
更为稀奇的是,这剑他认识。
这是夏侯朝的佩剑,是他的母妃亲手为他打造的,连同外头的墨色剑鞘。
叶珩目光下挪,剑鞘上端的一道划痕跃入眼帘,回忆顺势扑进他的脑海,令他忍俊不禁。
那划痕是他早些年留下的,夏侯朝为此,跟他生了整整三日的气。
便是他的母妃要给他重新做,他都拗着不要。
最后这人赤手空拳将他撂倒,打了个痛快,才肯罢休。害他顶着一张猪头脸在家窝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