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8章 深藏功与名(2/2)
木柄:“我推!我力气大!”“你?”李红兵失笑,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,“等你长到你爹腰那么高,再说。”埠贵不服气地挺起小胸脯:“我跟建武哥一起推!”李红兵刚要摇头,忽听身后一声清脆:“我来。”是陈雪茹。她穿着洗得发亮的墨绿工装,袖口挽至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,发辫垂在胸前,额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面粉——那是昨夜她偷偷试磨半碗高粱时留下的。她走到磨盘边,没看李红兵,只伸出手,掌心向上,静静摊开在埠贵面前:“来,手给我。”埠贵愣住,呆呆看着那只手。那手并不白嫩,指节分明,虎口有薄茧,像棵小树苗硬生生从石头缝里钻出来,带着韧劲和不容置疑的暖意。他迟疑着,把自己的小手放上去。陈雪茹轻轻一握,牵着他站到磨杆右侧:“建武,你左边。济文,你守碾槽,接面。其他人,排队,簸箕备好。”没人再说话。六点整,李红兵一声“推”,陈雪茹与李建武同时发力,磨盘发出低沉而浑厚的嗡鸣,像一头蛰伏已久的青铜巨兽缓缓睁开了眼。玉米粒被碾碎,金黄的粉末簌簌落下,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暖香,混着石料与谷物的粗粝气息,在清冽晨风里弥漫开来。秦淮茹排在第七个。轮到她时,陈雪茹正俯身清理碾槽底部积粉,鬓角汗珠滚落,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秦淮茹递上簸箕的手有些抖,簸箕沿磕在石磨边,发出轻微一响。陈雪茹抬眸。没有笑意,没有冷意,只有一双沉静的眼睛,映着初升的日光,也映着秦淮茹脸上未干的汗与未掩的窘迫。那眼神里没有审判,也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——确认你来了,确认你伸出了手,确认你愿意站在磨盘边,而不是躲在门后。秦淮茹喉头一哽,低下头,把簸箕往前送了送。陈雪茹接过,手腕一倾,新磨的玉米面如金瀑倾泻而下,簌簌落满整个簸箕底。那面细腻得几乎泛着微光,捧在手里温热、厚实,沉甸甸压得人指尖发麻。“一斤半。”陈雪茹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耳中。秦淮茹没应声,只用力抱紧簸箕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,没回头,只把簸箕往怀里又搂紧了些,仿佛抱着的不是面粉,而是某种失而复得的东西。上午九点,二十根玉米尽数磨尽,院中安静得只剩风吹过玉米秆的沙沙声。新面分完,人人脸上都浮着一层薄汗与微光,连最懒散的解旷,袖口都被磨得发亮。李红兵洗净手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水,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滑进脖颈。他望着满院归家的身影,目光最后落在秦淮茹家那扇半掩的院门上——门缝里,隐约可见棒梗蹲在门槛上,正捧着半块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,小口小口啃着,吃得极慢,极认真,仿佛在品尝世上最珍贵的滋味。李红兵收回视线,对陈雪茹道:“下午接着收大豆。豆荚炸得厉害,得抢在雨前全撸下来。”陈雪茹点头,正欲转身,忽听院门“吱呀”一声。是贾东旭。他穿着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,脚步迟疑地停在院中央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李红兵身上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李红兵没迎上去,也没避开,只静静站着,等他开口。贾东旭喉结上下滚动,终于上前两步,把包袱放在石碾上,解开——里面是十枚鸡蛋,壳上还沾着草屑,新鲜得能嗅到淡淡的腥气。“红兵……”他声音干涩,“上次棒梗的事,是我家教不严。这鸡蛋,是家里母鸡刚下的,没打过药,没喂过杂粮,干净。算……赔罪。”没人接话。院里静得能听见鸡蛋在布包里轻微碰撞的闷响。李红兵看了那包袱一眼,又抬眼看向贾东旭。后者垂着眼,肩膀绷得极紧,像一张拉到极限却不敢松手的弓。“鸡蛋我收了。”李红兵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但不是赔罪。”贾东旭猛地抬头。“是换。”李红兵伸手,从包袱里取出一枚鸡蛋,蛋壳温润,带着母鸡体温,“明天早上,你带棒梗来。他站在我旁边,看我怎么收豆子,怎么辨豆荚老嫩,怎么判断该撸还是该剪。看满一个时辰,这十枚鸡蛋,我照单全收。看不满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贾东旭骤然收缩的瞳孔,“蛋,我退回你家院门口。”贾东旭脸色霎时褪尽血色,嘴唇微微颤抖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李红兵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豆田,背影挺直如初春新抽的玉米秆。阳光落在他肩头,镀上一层薄薄金边,也落在他脚边——那里,一只被踩扁的毛豆荚静静躺着,豆粒迸裂,露出里面饱满湿润的青白色豆仁,像一颗被时光遗忘、却依然倔强活着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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