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乐之猛然一惊,手上的紫豪“啪”地掉落在地,笔尖触地,还很不幸地又往外滚了滚。裴乐之暗道糟糕,正要伏身跪拜之际,女帝的注意力恰被不远处屏风后窜出来的猫儿吸引,挥手命宋长微将猫儿抱过来。
“臣女没拿稳笔,还请圣上责罚。”
“顽皮。”女帝摇头抚了抚猫儿的后颈毛,继而笑看向裴乐之道,“一支笔而已,长微,去将朕的御笔拿来。”说着,女帝弯腰亲自将裴乐之拉了起来,道,“沈是真的折子好些是你写的吧,字不错。柘锦倒也对你赞不绝口,朕很少见她如此夸人。”
“谢圣上,是张御史过奖。”
“不,柘锦的眼光和朕一样好。朕知道,裴府这次受委屈了。”女帝话音刚落,宋长微便将御用的松鹿图象牙管紫豪递了过去,女帝落座,抬手挥斥方遒。
帝王笔力,刚健遒劲,最后一横写完,“丹心学堂”四个字便映入眼帘。
“长微,传令下去,裴擒之女聪慧敏捷,赐珊瑚盆景一座,其师沈是真,许参加今年底的科举。至于这幅题字,朕听闻裴家在外办了个学堂,当赏。”女帝高高兴兴地说完这些安排,笑眯眯看向裴乐之。
“臣女叩谢圣上隆恩。”
“好了,便到这儿吧,朕还要去看左郦后。长微,摆驾含章宫。”
什么?这就结束了。
裴乐之忘记了自己一开始的忐忑心情,心中并没有安然度过考核的喜悦。她突然失了崇敬——说是考核……可女帝行事之随意,让裴乐之谨慎对待的心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。裴乐之忽然想起沈是真对她的提醒,伏身一拜:“臣女斗胆,请圣上留步。臣女最近听闻一桩苦案,想替胡云儿和翟子鹭二人鸣冤。”
女帝本已走出了几步远,闻言便转身回头,半晌没有作声。裴乐之低着头,虽然看不见,但也能感受得到女帝打量的目光。
好半天,女帝开口,只有一问:“冤?”
裴乐之豁出去了,她郑重再拜,抬头毫不胆怯地迎上帝王的目光,尽管那属于上位者的眼神盯得她如芒在背:“是,圣上。胡云儿杀人事出有因,翟子鹭救妻义薄云天,这是可以六月飞雪的大冤,但有圣上英明善断,百姓必然折服。”
“你可明白,杀人便是犯法,作奸犯科之人自有王法惩处。”
“臣女受教,可是圣上,王法不可纵私仇,但胡云儿也的确情有可原,能否网开一面,从轻发落?”
“裴乐之,天下死刑皆由朕最终定夺,王法即朕,朕即为王法。”
“圣上受万民景仰!”裴乐之忽觉手有些抖,她干脆双手交握成拳,手臂用力压在地上,极力镇静道,“不敢欺瞒圣上,臣女私以为,陈三死得不冤。出嫁从妻,夫郎即是妻主所有,视同私财。翟子鹭和胡云儿二人虽无妻夫之名,却有妻夫之实,况且她们原本也就打算年底成婚。普通物品坏了尚要跟人理论,没道理翟子鹭受人欺辱,胡云儿却要忍气吞声。说来不怕圣上笑话,最近顾公子和罗小姐的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,臣女再怎么压抑也心中愤懑,便一时糊涂包了个小倌,为此母亲还对我多有责备。”
女帝忽而抚掌哈哈大笑:“你倒是有意思,朕要是裴卿,怕还得打你几棍。你母亲也是老了,莫要气她。”
就在这时,左郦后突然款款而来,女帝大喜,亲自迎了过去,而后揽过左郦后沉重的腰身,柔情唤他:“姚姚怎么来了?不是说了朕待会儿去看你吗?”
“臣女参见左后。”裴乐之连忙行礼,再抬头时,便见帝后二人和谐得如诗画一般,皆望向她。
“珏娘,如何让裴小姐跪在地上说话?听说珏娘在坤觉殿亲自考核裴小姐,便想来看看,到底是怎样个玲珑的人物,让珏娘还有柘锦都多有夸赞,杨后哥哥本也说来,但半路被太皇太后叫走了,姚姚便说也替他看看。”
左郦后说罢,抬袖和女帝对视一眼,感受到女帝的手轻轻抚上他圆润的腹部,满含爱意,左郦后含羞带怯,又唤了一声“珏娘”,而后摇头用宽袍大袖遮住了女帝的手。
“咳,是朕的疏忽,起来说话吧。”
“臣女谢过圣上,谢过左后。”
“今日的考核就到此结束,你也不是第一个想替她们求情的人,朕会考虑的,毕竟右相也提过先前的判案有些粗糙。裴卿之女,果然后生可畏,你母亲把你教得好,当赏。”
裴乐之退下后。
左郦后不禁好奇问道:“珏娘今日心情似乎很好,可是恕姚姚直言,裴大人的官职是不是升得有些太快了,裴府的赏赐也实在丰厚。”
“无它,朕就是想给裴擒升官。怎么,姚姚这也会醋?”
“好吧,”左郦后低头掩笑,“珏娘怎的如此孩子气了,姚姚又吃什么醋。”
“想到姚姚要为朕诞下子嗣,便止不住地高兴。左相即将告老,朕有意提拔国丈——”
左郦后忽然抬手掩了女帝的嘴,摇头道:“姚姚不应听这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