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见信没有刻意去注意他的动向，但只有两人的狭小的房间内，不管谁做了什么都会被无限放大。
他听着身后秦奉先整理物品的细微声响，听着对方坐在床上时床架承受重量的轻响，甚至能隐约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——他似乎又在看书了。
原本躺了数小时都无法入睡的萧见信，在那重复的翻书声中，渐渐模糊了意识。
思绪开始涣散，沉入半梦半醒的粘稠中。
萧见信沉入水底，如沙砾般缓慢下坠，四周的光影与声音变得模糊不清，哨卡窗外隐约的风嚎也逐渐扭曲成遥远的背景音。
他猛地被拉回了那个冰冷的研究室。 惨白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痛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怪异气味。
秦奉先站在他面前。
“为什么这样做？” 秦奉先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。
秦奉先抬起手来，手臂上全是针孔，密密麻麻恐怖得好似得了红疹。
他每朝萧见信靠近一步，身上就会有一处崩裂开来，溢出滚烫的鲜血，却又在空气中消失殆尽。
萧见信无法后退，也无法辩解。
“……！”
喉咙像是被扼住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只能看着秦奉先就这么缓缓成了一个血人，靠近自己。
一团火焰在秦奉先即将触碰到萧见信的指尖骤然燃起。
眼前的场景在高温扭曲和火舌中再度模糊。
直到剧烈的疼痛从指尖炸开。
“呃啊——！”
萧见信听见自己压抑的痛呼，瞳孔一缩，眼前再度清晰——
他的手腕被秦奉先死死攥住。
食指，正被对方狠狠掰折。
“咔！”骨节错位的脆响利落干脆。
眼前秦奉先那张面具旋转、破碎，露出了其下狰狞的面容，那张毁了容的可怕容颜。
秦奉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唯有那双眼睛——亮得骇人，眸子正紧紧锁住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。
他盯着萧见信，凑到极近、极近的距离问:
“告诉我，疼吗？”
萧见信喉管痉挛，猛地呜咽了一声，痛苦却在眨眼间尽数褪去。
黑暗粘稠，呼吸间满是尘埃和霉味。
光线猛地照射进视网膜，场景再度转换，萧见信仔细一瞧，眼前却是许久未见的友人。
“金……？”还未能喊出那个名字，萧见信忽然一僵，血液涌动，四肢发麻。
因为——
秦奉先就紧紧靠在他身后。
温热的胸膛贴合着他的背脊，炙热的体温穿透薄薄的衣料灼烧着他的皮肤。
秦奉先的头靠在他脑袋边，低沉而压抑的呼吸滚烫得吓人。
混乱、疼痛、恐惧……
萧见信颤抖着，几乎昏厥过去，甚至出现了幻觉：
在这一切模糊扭曲的噩梦碎片里，秦奉先炙热的体温与喘息仿佛锚点，丝丝勾缠住他的身躯。
萧见信扭过头去——
那双眼睛，无论在何种情境下，都亮得如同燃烧的寒星，紧紧地、不容置疑地盯视着他。
“嗬……！嗬、啊、哈啊……”
萧见信猛地惊醒，窒息感仍未散去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黑暗再度侵袭双目，萧见信躺在床上兀自喘息，惊惧让冷汗布满额头，泪水沾湿发丝。
猛烈收缩的瞳孔在短暂失焦后，又先身体一步捕捉到了眼前的异象——
昏暗的光线下，秦奉先正俯身在他上方，黑色紧身衣下，肌肉忿张的手臂撑在他枕边，落下半圈禁锢的影子。
那双眼睛，在黑暗中亮如晨星，正静静盯着他。
极致的惊惧攫住了心脏，萧见信瞳孔骤缩，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，一句呢喃逸出苍白的唇：
“秦奉先……”
这句呼唤尾音颤抖至极。
掺杂着复杂无比的恐惧、恨意、敬佩、歉疚与嫉妒，甚至是，一丝献祭般的庆幸。
庆幸于眼前秦奉先是完好无损的。
话音出口的瞬间，他看到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里，审视的意味骤然加深。
如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，漾开了难以解读的波纹。
秦奉先没有立刻退开，依旧维持着极具压迫感的俯身姿态，目光在他惊惶未定的脸上逡巡。
像是在分析他刚才那句充满惧意的呼唤背后，所隐藏的全部秘密。他的态度，在这昏暗的寂静里，变得微妙难言。
秦奉先轻轻皱起眉头，抬起头来，似乎在打量他的身体情况，而后，低沉的声音在房间里流淌:
“你…做噩梦了？”
萧见信瞬间回过神来，冷汗涔涔——一切都过去了。
眼前的秦奉先，是不曾遇见过他的秦奉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