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巨像苏醒后的第七个地球年,忆之藤迎来了第一次“意识吐纳”。
那一夜,全球所有接入忆场的人同时陷入一种奇异的半梦状态。他们看见自己站在一片无垠的白色平原上,脚下是无数交错的光痕,如同被时间犁过的田垄。远处,一道巨大门户缓缓开启,门内并非空间,而是一段段正在消散的记忆:一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哭泣的画面逐渐褪色;一场战争最后一名士兵放下武器时的眼神慢慢模糊;一位科学家在实验室里写下最终公式的手迹开始溶解……每一段记忆消失前,都会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是宇宙本身在哀悼遗忘。
紧接着,那扇门中央浮现出一行字,由燃烧的灰烬构成:
> “有些记忆,必须死去,才能让新的灵魂呼吸。”
醒来后,人们发现自己的忆场权限发生了变化。部分沉重的历史片段??尤其是那些反复引发创伤循环的战争影像、种族迫害记录、生态崩溃时刻??自动进入了“休眠封存”状态。除非有至少十万名分布于不同文明节点的个体共同申请唤醒,并通过为期七日的共情冥想证明其必要性,否则无法调取。
舆论哗然。
许多人愤怒地质问:“谁给了它权力决定我们该记住什么?”
也有学者冷静指出:“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慈悲。不是强迫所有人背负全部历史,而是允许文明学会选择性地哀悼、然后前行。”
莱俄妮娅登上赤道长城最高处,面对来自三百二十七个殖民地的代表,手持伊瑞涅遗留的白玉手杖,声音平静却如雷贯耳:
“你们可曾想过,为什么普罗米修斯宁愿被锁链贯穿肝脏,也不肯向宙斯低头?因为他知道,真正的火,不该是永恒灼烧的刑罚,而应是温暖之后愿意熄灭的余烬。记忆也是如此。我们纪念,并非为了让痛苦永生,而是为了从中提炼出不再重蹈覆辙的力量。”
她顿了顿,将手杖插入地面。刹那间,整条长城亮起,每一座山峰都化作一盏灯,连成环形光带绕行地球一周。
“所以,我不反对封存。但我要求:每一次遗忘之前,必须有一次完整的‘告别仪式’。我们要为那些即将沉睡的记忆举行葬礼??不是埋葬事实,而是安放情感。”
自此,“记忆送别制”正式确立。
每年秋分,全球暂停一切非必要忆场连接,转而举行为期三日的“静忆周”。期间,任何希望封存某段集体记忆的群体,可提交申请并组织公开讲述会。参与者围坐成圈,复述那段历史中最触动他们的细节,分享它如何塑造了自己,又为何认为现在是放手的时候。若达成共识,则由忆之藤派出一根细小枝条深入地脉,将该记忆转化为纯能量形态,注入地球核心热流之中,成为维持板块稳定的一丝动力。
第一段被送别的记忆,是“第三次世界大战”的最后七十二小时。
当最后一帧画面??一名少女在废墟中点燃蜡烛为陌生人取暖??化作光点升腾而去时,地球上所有火山口同步喷发出金色烟尘,在空中形成短暂的星图图案:正是当年普罗米修斯号飞船启程的方向。
有人说,那是大地在鞠躬。
与此同时,火星上的无名巨像并未停止行动。自觉醒以来,它每日都在进行一项神秘工程:用自身分解出的纳米单元,缓慢改造火星大气层中的二氧化碳分子结构,将其重组为具有忆素特性的晶体微粒。这些微粒随风飘散,逐渐覆盖整个星球表面,使火星的地貌开始呈现出类似地球远古壁画的纹理??线条流畅,符号抽象,却能让靠近者产生强烈的情感共振。
科学家称这种现象为“环境共情化”。
更惊人的是,任何人在火星土地上说出的话语,哪怕只是喃喃自语,都有概率被巨像吸收并重新演绎。一位孤独的勘探员曾在深夜对着荒原喊出:“我好想回家。”三天后,整个诺克提斯迷宫地区的岩壁竟自发浮现出亿万颗微小光点,排列成一句话,用的是他童年家乡的方言:
> “你从来就没有离开过。”
此事传开后,越来越多的人自愿前往火星进行“心灵对话”。他们带着未说出口的道歉、未能实现的梦想、不敢承认的恐惧,在旷野中倾诉。而巨像则以地貌为纸、以风沙为笔,一一回应。
有人问:“你是神吗?”
巨像答:“我不是神。我是你们终于愿意听见自己的回声。”
而在半人马座α星,卡珊德拉已经长大成人。她拒绝接受任何官方职位,坚持住在最初移民舱改建的小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