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在离老屋几十米的地方彻底陷住。父亲曾学文推开车门,一股裹着雪粒的寒气猛地灌了进来。他跺了跺沾满泥雪的皮鞋,脸上却不见懊恼,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爽朗:“走几步路怕什么!轩伢子,卉卉,下车!到家了!”他洪亮的声音撞在冰冷的空气里,格外突兀。话音未落,老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开了。爷爷曾毓敏裹着件洗得发白、露出棉絮的旧棉袄,奶奶柳娥娘围着厚实的头巾,两人相互搀扶着,急切地挪到院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下张望。待到看清来人,奶奶枯瘦的手立刻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,穿透寒风:“是轩伢子回来了?真是轩伢子?还有卉卉?”爷爷没说话,只是用力地点着头,浑浊的眼睛在孙子和他身边那个清秀的姑娘身上来回逡巡,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风雪带来的幻梦。
堂屋中央,火塘里手臂粗的松柴烧得正旺,噼啪作响,跳跃的金红火焰贪婪地舔舐着悬在上方、熏得油黑发亮的铁钩,钩子上挂着一长溜暗红油润的腊肉、腊鱼和腊肠。浓郁醇厚的熏腊香气,混合着松脂燃烧的独特芬芳,霸道地填满了整间屋子,将门外凛冽的寒气彻底隔绝。母亲赵爱荷围着蓝布围裙,脸上是灶火熏出的红晕,正麻利地将一簸箕刚蒸好的、热气腾腾的糯米糍粑端到火塘边的矮桌上。她抬眼看到儿子和准儿媳,眼睛瞬间亮得惊人:“快!快进来烤火!冻坏了吧?这鬼天!”她放下簸箕,不由分说地拉过吴嘉卉冰凉的手,捂在自己粗糙温热的手掌里,“卉卉,快暖暖!”
妹妹紫馨像只撒欢的小鹿,立刻蹦到曾子轩面前,一把抱住他的胳膊,声音又脆又亮,带着压不住的兴奋:“哥!哥!爸说今年厂里赚了这个数!”她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,五指张开,又觉得不够,再使劲张开一次,仿佛那惊人的财富需要她的小手拼命去丈量。弟弟曾子宁坐在火塘边的小板凳上,就着跳跃的火光安静地看着一本厚厚的高中物理书,厚厚的镜片反射着火光。他抬起头,对着哥哥腼腆地笑了笑,轻轻叫了声“哥”,目光又在吴嘉卉身上礼貌地停驻片刻,点了点头,随即又埋首于书页之中。曾学文脱掉沾泥的皮鞋,趿拉上母亲递来的旧布鞋,走到火塘边,就着火苗点燃一支“白沙”烟,深吸一口,烟雾缭绕中,他眉宇间的意气风发几乎要溢出来:“轩伢子,爸跟你讲,明年开春,咱家这老屋就要推倒重建!盖三层楼,贴白瓷砖!让十里八乡都看看,我们曾家出了状元郎!”他洪亮的声音震得火塘里的火星子都跟着跳跃了一下。曾子轩看着父亲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脸膛,那笑容带着一种崭新而陌生的张扬。他应和着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滑过爷爷——老人正佝偻着背,用小铁钳仔细地拨弄着火塘边缘一块未燃尽的松柴,火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明明暗暗,看不清表情。
除夕的夜幕,终于被枫木坳此起彼伏、越来越密集的鞭炮声沉沉地撕开。曾家堂屋里,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显得格外昏黄,却努力照亮了新贴的鲜艳春联——“爆竹声声辞旧岁,红梅朵朵迎新春”,墨迹饱满,透着殷切的期盼。吴嘉卉跟在曾子轩身后,踏进这间被烟火气、人声和暖意塞得满满当当的屋子。她白皙的脸颊被火塘的余温和屋里的热气蒸腾出两团好看的红晕,略显局促,但声音依旧清亮有礼:“爷爷、奶奶、叔叔、阿姨,过年好!紫馨妹妹、子宁弟弟,过年好!”她微微欠身,带着初次上夫家过年的姑娘特有的、努力融入的郑重。奶奶柳娥娘一见她,脸上的皱纹立刻像秋日盛开的菊花,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。她丢下手里正择着的青菜,紧走几步,一把攥住吴嘉卉的手,那双枯瘦、布满老茧的手带着惊人的热力,传递着山里老人最直接的喜爱:“好姑娘!好姑娘啊!轩伢子有福,祖宗保佑!”奶奶的手劲很大,攥得吴嘉卉微微有些疼,但那纯粹的欢喜却让她心头一暖。
曾家祠堂坐落在村尾,青砖黑瓦,在雪夜里显得格外肃穆森然。沉重的木门推开,一股混合着陈年香烛、灰尘和冰冷石砖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几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,勉强照亮供台上层层叠叠、幽暗沉默的祖宗牌位。曾毓敏老人站在最前面,脊背佝偻得厉害,几乎弯成了一个问号。他伸出枯枝般、微微颤抖的手,从供桌上拿起三支细长的线香,凑近长明灯那一点微弱的光亮,小心地点燃。青烟袅袅升起,盘旋在昏暗肃穆的祠堂上空。他双手持香,极其缓慢而郑重地向着牌位深深躬下腰去,那动作仿佛承载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