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走了后,温家的日子差点过不下去。”温家的寡嫂,十指不沾阳春水,老太太这些年也被她养的一味养尊处优。“温老二那侄儿也不是个善茬,每日就想着伸手要银子,一会儿买笔了,一会儿买墨了。”之前攒的那点家底,没几日便被他们败光了。大力嫂说完,见她不感兴趣,便知她是真的放下了。于是轻叹一声道,“也不知沙城如何了?”两国交战,最先倒霉的便是边境线上的沙城。孤注一掷来应州,虽然艰辛,但她并不后悔。“如今在应州,好歹朝廷还管着我们,若是在沙城,谁人管你。”
熬好了药,舀在桶中,两人提着一个一个的发汤药。一个年轻的姑娘总是跟她们一起做,今日却没看到。发完了汤药,大力嫂叫住一个衙役,恭敬的询问了。“大哥,你可知此前一直同我们一起发药的魏姑娘去哪儿了?”
衙役想了想,伸手一指,“魏姑娘病了,移到破庙去了。”染了瘟疫的人,要与未染病的人分开,他们全部都在靠近城门处的破庙中。
大力嫂连连道谢。朱悦问她,“你可要去看看?”
大力嫂摇头。那地方,进去就难出来了。
魏樱靠在墙角吐血,她是练武之人,要比普通人要强悍些,到了第六日才开始吐血。她来这里短短六日,见了无数死别。最快的一个,早晨高热送来,下去便吐血而亡了。那是一个小姑娘,她的父母站在封禁线外痛哭流涕,却无一人愿意进来陪她。这一日,照顾她的是一个同她差不多年岁姑娘的母亲。那个姑娘撑了三日了,今天早晨开始吐血。
魏樱正想着她什么时候会死时,蓝姑姑带着大夫来了。她还记得她,摄政王妃身边的长姑姑。她怎么来了?自从七日前摄政王妃在施药时晕厥,她身边的几个姑姑便再没露过面。
蓝姑姑站在围栏外,也不废话,直接高声道,“如今有一副治疫的方子,砒霜入药,以毒攻毒,不知是否有用,愿意搏一搏的人过来。”
魏樱撑着身体站起,撑着树枝走过去。蓝姑姑的视线在她身上多停了一会儿,魏樱笑问,“王妃可安好?”
蓝姑姑没有回答,而是道,“你令人刮目相看。”她们对魏樱的印象并不好,水亭轩中的人似乎也不喜欢她。可应州爆发瘟疫后,却只有她留下,也只有她,不顾自身,愿意深入疫病区,为染病的百姓熬药送药。
“我家乡就是瘟疫没了。”具体如何,早已忘了,只记得饿,太饿了,路边的野草放在嘴里,都能吃的津津有味。瘦得乳脐贴背,吃什么都是抢,连着壳的稻谷,抓了一把一股脑儿的塞入嘴,生怕被人抢了去。“我娘死前说,如果没有瘟疫该多少。我想,如果没有瘟疫,我如今的生活,或许也很幸福。”而不是什么都要自己抢,被人嫌弃,被人骂贼贱丫。
她一边喘息着,一边接过汤药,毫不犹豫地一口饮下。“我娘带着我跟着流民逃去了另一个村子,我们太饿了,所以她把自己嫁了。”她娘命不好,嫁人一年不到,就病死了。病死后,她的继父又娶了一个女人,那个女人带着几个孩子。后来,女人又生了一个孩子,本就不多的粮食她们便吃不上了,每顿饭都要抢,一把稻谷皮都能打的头破血流。饿啊,太饿了。
蓝姑姑问,“他们现在怎么样?”
魏樱笑道,“谁知道,大概是死了吧。”她挪回墙角,靠着墙坐下,喘息声一声大过一声,一口一口的吐着血。
蓝姑姑回去时,阿朱正端着一捧水出来,她一边熏防疫药材,一边问,“王妃与公主如何了?”
阿朱缓缓摇头,压低声音道,“又开始烧了。”治疫药凶猛,便是能治好疫病,人也会脱一层皮。两位公主还好,身强体壮,王妃一贯体虚,加之跟着忙了月余,如今虽然疫病没有恶化,也没了半条命。“疫病倒还好,总归曾经在五县待过,知道如何防,当年五县用的方子,虽不能治愈,也能缓解。如今怕的是老鼠。”应州城内已经不止一人被老鼠咬了,那些老鼠,藏于阴暗处,一个个从尸体堆中爬出来,吃的肚满肠肥,浑身裹着人油,裹着疫病,四处乱串。
蓝姑姑道,“石灰还有?”
“有。”阿朱道,“只是作用不大。”这些老鼠,多是不怕石灰的。“刚才王妃清醒了一会儿,让诱鼠至城外,挖坑做陷阱,焚烧后以生石灰掩埋。”
“王爷呢?”蓝姑姑又问。
“去应州军营了。”他们虽然大破西凉,却是侥幸,不过十日,西夏的援军便到了,如今虽是胜了,却仍在对峙,屡次谈判未果。
蓝姑姑面色沉重,“李冰快到京城了吧。”
阿朱算了算时间,“路上不耽误,约是再有三五日便能到了。”
贺兰浩被软禁了。
送来这条消息的是西凉四皇子察珂送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