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可不能怪我不说,是夫子你没问过我呀。”
“这么说来,倒是我的不是了。”
“倒也算不上是你的不是,但却是实实在在的你没问过我。”
“那好,我现在问你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回云夫子的话,学生名唤包小宝。”
云新阳哑然失笑,暗道又是个口齿伶俐的“刺头”。想来这孩子在私塾里没少挨戒尺,许是既有鲍童生的无才无德、心狠手辣之因,也有这孩子伶牙俐齿、不肯饶人的缘故吧。
既是孩子根骨心性都无甚不妥,云新阳自然爽快收下。他让小厮办妥登记事宜,送走那对父子时,日头已近晌午。料想这半日该不会再有人来,他便打算回府,临行前又嘱咐小厮:“从今日起,我每日都会来书院理事,书院的大门也不必再紧锁了。”
小厮闻言,忙取了钥匙打开书院的铜锁,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。云新阳缓步踏出院门,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。此后数日,前来为孩童报名的乡邻日日都有,大多是上埠镇附近的人家,送来的也多是尚未开蒙的稚子。偶尔也有县城或是周边村镇赶来的人,这些远道而来的孩子多半已经读过几年书,年岁也稍长些。云新阳一一与家长孩童交谈,但凡觉得品行尚可、资质不差的,都尽数收下。
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佳节。云新阳想着,这般喜庆日子里,想来不会有人专程来书院报名,便索性没去吴家书院。他记得云新晖明日要去府城采买货物,忽而想起,自从上次新晖带回李浩然的书信后,便再没去过府城。此番他既要动身,自己正好写封回信托他带去,顺便将新近画好的一幅得意之作,送往珍品阁。另外,娄泽成曾说过要到吴家书院来读书,只怕不一定能成行。自己未能赴京的缘由,也该写封信告知他才是。这般思忖着,云新阳便磨墨提笔,一气呵成写就两封书信。他先将给娄泽成的信小心折好,装入信封,再与给李浩然的信一并放入另一个大信封里,打算同那幅画一道送往珍品阁,烦请李浩然代为转交娄泽成。
同时想着,自家对外出赁的屋子要不要暂时留上一间?万一娄泽晨那家伙来了呢?这样想着,便跟云老二说了这事。云老二觉得,学舍型的留一间也无不可,这事就这么定了。
十六日清晨,云新晖早早便动身前往府城。云新阳用过早饭,照旧去了吴家书院。他刚在书房落座,面前的一杯热茶还未喝完,小厮便匆匆进来禀报,说有人来为孩子报名。云新阳放下茶杯,淡淡道:“请他们进来吧。”
小厮引着一个身形壮实的汉子走了进来,汉子手里牵着个肉乎乎的孩童。父子二人虽衣着朴素,但瞧着那孩子圆滚滚的模样,便知家境定然殷实。小厮笑着招呼:“大哥请坐。”
汉子摆了摆手,瓮声瓮气道:“不过几步路的功夫,不累不累。我是来给小儿报名读书的,就不坐了。”
小厮仍客气道:“大哥还是坐下吧,坐着说话方便些。”
“不必这般客气,站着说也是一样的。你还是快把你家夫子请出来吧。”
云新阳在一旁听着,心中暗忖,这人怕不是个聪明人,性子还这般执拗。
“这位便是我们书院的云夫子。”小厮说着,伸手朝云新阳的方向示意了一下,“如今我家老爷不在府上,书院里的一应事务,都由云夫子做主。”
汉子闻言,连忙作揖道:“原来是云夫子。我想给我家小儿报名读书,敢问夫子,我这孩儿甚是聪慧,若在你家书院读书,要读多少年,方能考中秀才?”
云新阳闻言失笑,他见汉子不肯落座,自己便也没有起身,只往椅背上懒懒一靠,缓声道:“我只能告诉你,若你家孩儿脑子不痴不傻、品行端正,吴家书院自然可以收下,教他读书识字。至于能不能考中秀才,这实在无人能打包票,更别说断定要读多少年了。”
汉子皱起眉头,语气里满是不解:“不是说你们吴家书院的夫子,个个都是有学问的人,教出来的学子,每年都能考中好些个秀才吗?怎么到了我家孩儿这里,就不行了?”
“吴家书院的夫子确有真才实学,这一点不假。近些年,青东县院试考中的秀才,多半出自我们书院,这也是实情。”云新阳不急不躁道,“只是你要知道,相较于来书院读书的孩童,乃至天下所有读书人,能考中秀才的,终究只是少数。”
汉子闻言,面露迟疑:“若是到头来连秀才都考不中,最后还不是要回家种田,那读这书,又有什么用处?”
“即便考不中秀才,读书也并非毫无益处。”云新阳耐心解释,“识了字,至少能看懂房契地契,与人签订文书时也能瞧明白条款,别是把借条给你写成欠条,你都不知道,所以至少少受些蒙骗不是?再者,或许也能寻一份相对轻松的营生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。”
云新阳瞧着汉子听了这番话,不住点头,神色间已然有些意动,便知他还不算冥顽不灵,尚能听得进旁人劝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