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那个意气风发、冲动莽撞却满怀理想的赵宇——她记得他初建白露时四处奔走,用激昂的语调描述“互助”“共生”的愿景,就像他们真的能一起摆脱这个世界的恶意。
她记得他拉着她走到崖边,只为拍一张落日下的照片;那时的赵宇,让她第一次觉得——副现实也能有“家”的味道。
后来,白露变了。
他也变了。
他们试图一起逃走。
失败了。
最后一次见赵宇时,他消瘦了很多,眼神灰败,嘴唇干裂。他还在说:“走吧,别再回来,活着、自由地活下去”
他回来了。
但他眼中没有任何熟悉的光芒。他望向四周,仿佛完全不认得这里的一砖一瓦。他站在陌生人中,像个误闯此地的旅客。
他……已经忘了过去。
林素言心底一阵空白,几乎踉跄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赵宇死过了。
她死死盯着赵宇。
他身边没有人接近。偶尔有年轻教徒望向他,眼中露出一瞬模糊的疑惑——像是在某张旧宣传画册上见过他,又像梦里残留的片段。但那种疑惑很快就散去,没有人跟他说话,没有人叫他的名字。
只有极少数老教徒在人群中一瞬怔住,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过脸,像是下意识压住了某种本能的冲动。
他们认出了他,却谁也没有声张。
林素言呼吸急促,几乎要掀开帷幔,却在最后一刻止住动作。
不能被墨留痕发现。
赵宇不记得他是谁,可她记得。他已经死过一次,现在只是个“外来者”,她必须保护他,哪怕他自己已经不再知道这一切。
她还来不及理清思绪,目光忽然被另一个身影吸引。
那人站在队伍最末,个子颀长,背脊挺直,眉眼模糊不清,但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。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,目光每移动一次,都像在测量出口、守卫、帷帐的缝隙。
那是一种不该出现在“新人”身上的冷静。
而当他无意中朝她这个方向看来——
她的心,骤然停了一瞬。
那不过是个陌生人。她告诉自己。
只是……
她的梦,可能回来了。
她几乎不敢呼吸。
“哥哥?”
她在心里喊出这个名字,但口中没有发出声音。那两字像冰冷的铁块卡在喉咙深处,不敢轻举妄动。
她不确定。
因为那是不该出现的幻觉。林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。现实世界早已过去多年。那时候,他才十六。如今呢?他会是什么样子?
她想走下去看得更清楚些,却强行止住了脚步。
那种冲动太不符合“圣女”的姿态。
她必须保持“圣洁”,保持“疏离”,保持那份被赋予的神性——即使此刻,她的指尖冰冷,膝盖隐隐发颤。
她用尽全力才移开目光。
但最让她警觉的是墨留痕。
他也在场。
他站在最中央的观像台上,背手而立,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宇从人群边缘走过。
两人没有任何交流。
赵宇始终低着头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直到赵宇离开视野,墨留痕才慢慢转身,冲她的方向微微一笑。
“圣女,”他说,“你今日似乎看得格外专注。”
林素言回以一个无波的注视。
“只是……有些人看着眼熟。”她淡淡说。
她不敢说更多。不能提“熟悉”,那太容易引起怀疑。
墨留痕笑了:“眼熟的人,你说的是赵宇吧。”
“……你什么时候看到的?”林素言声音很轻,努力维持镇定。
“昨天。”墨留痕答得坦然,“他来申请入教,我让他留下了。他说得很诚恳。”
林素言心口一紧,低声提醒: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墨留痕回望她,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:“我当然记得你说的那句话。我答应过你,放他一条生路。”
林素言眼底划过一丝挣扎:“那就让他离开。他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。”
墨留痕却摇了摇头:“但他是自己走进来的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我没有违背任何承诺。”
顿了顿,似乎在欣赏她情绪的波动,“倒是你,克制得有些过分了。”
林素言沉默片刻,猛地移开视线,望向赵宇所在的方向。他正仰头看着屋顶,似乎在琢磨镜头取景的角度。
她咬紧牙关,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:“你让我来看这一场,就是为了这个,对吧?
墨留痕终于微笑:“你觉得呢。”
那一刻,她终于明白——赵宇的出现,不是意外,是试探,是警告,是他刻意让她“亲眼看见”的弱点。